奶奶的端午

2016-11-07 14:49 来源:光明网 蒋娟娟 我有话说
2016-11-07 14:49:35来源:光明网作者:蒋娟娟责任编辑:丛芳瑶

  奶奶的端午从五月初一开始。 清早从菜地回来,带回一大捆散发着浓郁药草香的艾叶,毛茸茸的叶子在奶奶的臂弯里一颤一颤,上下舞动,仿佛不住点头微笑的孩子。和着爷爷从河岸边割回的细长菖蒲,用红线细细扎好,插在门框上。插上了艾叶和菖蒲,离端午就近了。

  蒜子

  刺鼻的味道,辛辣的口感,这是所有端午口食中最不招我们待见的事物。却是奶奶口中的好东西。

  为了让我们吃得开心,她总是挑上一个个颗粒饱满的蒜,用清水洗净,再随着波波子一起放进粽子锅里焖上一夜。绵软,带着粽子清香的煮蒜子就做好了。

  波波子

  波波子是鸡鸭屁股底下的蛋。清明节前一段时间,家里的蛋是异常短缺的,因为奶奶要攒起来,做咸蛋。

  奶奶做波波子很有一套。从地里装上一簸箕黄土,一块一块用手捏碎,拌上瓦罐里的粗盐,再调上水,和成一盆粘稠的黄泥。洗干净的蛋在爷爷的白酒中那么洗个澡,再放进黄泥里穿上厚厚的衣裳。用坛子装好,藏在床底下养着。

  初四晚上,奶奶用围裙兜上满满一围裙裹着黄泥的蛋,用清水细细洗净,放在已经快熟的粽子里,睡上一夜,便香甜了。

  圆子

  城里人叫麻圆,或者丸子。乡下人叫圆子。现在想来可能有团圆的意思吧。 奶奶说炸圆子的时候是不能说话的,不然灶神爷爷会生气,将滚烫的油溅在我们脸上,烫起一个个水泡,当作对我们的惩罚。多年之后才明白,溅起的油花并不是灶神爷爷的惩罚,而是站在灶台边说话,喷散的口水溅在锅里引起的喧闹。 用做包子留下来的面粉,放在掌心上下揉搓,搓成一个个小丸子,再往芝麻面上走上一圈,一个圆子的雏形便做好了。这个工作是我们的最爱。一个个用唇语交锋:我搓得大,我滚的圆!奶奶则站得直直的,脸朝旁边,把搓好的圆子一个个顺着锅沿溜到滚烫的油锅里,然后用大筷子左一拨,右一拨,刚浸到油底的圆子便慢慢地浮了起来,像不断吹气的气球慢慢变大。淡白,淡黄,金黄,好了。笊箕沿锅边下去,轻轻一捞,圆鼓鼓的圆子便滚进了旁边早已准备好的饭捞里。

  包子

  包子要等到初四,爸爸买肉和面粉回家。

  集市上的包子铺那天是异常的火爆,大家都是闻着老粉的酸味去的。

  爸爸一回家,奶奶接过那一刀肉就进了灶下。去皮、剔骨、切肥肉,剁瘦肉。透红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透亮的肥肉在锅里鼓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油泡,当肥肉渐变成油渣的时候,奶奶便姜末蒜末往锅里一扔,瘦肉末拿刀面一托,手一推,全溜进了锅里,再拿铁锅铲一拨弄,通红的瘦肉就已泛白,松松散散,一粒一粒娇小可爱。梅干菜是用去年春菜晒好的,用水发好,切成细末用簺箕装好,此刻也一股脑全倒进了锅里。焖出来的梅干菜烧肉用钵装好,一来是我们爱吃的包子馅料,再着就是爷爷绝佳的下酒菜。

  吃过晚饭,奶奶便把老粉用温水化开,摆上一个大盆,卷起袖子,甩开膀子,倒进买回来的十斤面粉,加水,揉搓,和面。硬是把一盆粉尘一般的面粉揉成了盆光、手光、面光的柔软面团。再铺上一块湿润的干净毛巾——发面。 老粉发出来的面到了第二天便蓬起来了。一拨,一个个蜂窝煤一样的小孔,散发着勾引人食欲的酸味。调碱水,撒干粉,拧剂子,搓圆子,打饼子,塞馅子,打褶子,一个个肚子里鼓鼓囊囊的包子便渐渐成型,醒一会,放在锅上蒸,酸香可口的包子出炉了。

  粽子

  粽子是端午绝对的主角,没有粽子的端午和没有月饼的中秋一样,缺少了寄托的味道。 初一开始,奶奶抽空便到地头剪粽叶。粽叶要选碧绿的壮年叶片。深绿色的太老,韧性不够,包粽子的时候容易裂开;浅绿色的太嫩,叶片单瘦,粽子出来个子太小。只有碧绿色的壮年叶片足够厚实,韧性十足,包起来才足够完整,一张就可以包出一个大小适中的粽子。剪回来的粽叶在河边石阶上用刷子一叶一叶刷干净,江风吹干后便挂在房梁上。初四正式包的时候再提前用水浸泡,那用起来才方便。

  粽绳是用像蒲扇一般的绿色棕叶。这个老家没有,得提前到集市上买回来,一条一条沿着缝隙撕开,一把蒲扇就这样变成了绿色丝带。再用开水煮好,这样捆粽子的时候才足够结实。

  初四一早,奶奶便挑着年前山里亲戚送来的糯谷到村口的碾米房去,晚了排队得半天呢。中午灰蓬蓬的回来,去时还穿着金黄色坚硬的稻壳外衣的糯米此刻已露出了真颜,洁白光亮的糯米在井水的浸泡下显得丰润油滑。

  吃过中饭,奶奶便戴着老花眼镜,做在厅堂门口,一边是装满了拌好碱水的淡黄色糯米的银白色铁皮桶,一边是装满了准备就绪的粽叶。两张椅子背靠背的放着。奶奶坐在后面,棕绳帮在前面椅子的靠背上。双手一拢,一前一后一叠,一个圆锥状的棕筒身子便做好了。用搪瓷调羹勺满糯米,再用底部那么一压,松散的糯米便紧紧凑凑呆在属于它们的屋子里。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粽子上端,左一翻右一转,靠近棕绳,缠上两圈。一个漂亮的碱水粽就做好了。一个下午,那个蒲扇一般的棕绳上像系铃铛一般,或串两个,或串三个,串得满满当当。

  吃过晚饭,灶膛的火又熊熊烧了起来。奶奶把粽子一提一放,粽子便均匀分散在锅底。坐上满满一锅开水,姑姑在灶下把平时舍不得的烧的大树兜、废木头全一股脑从楼板上扛了下来,好不心疼地往灶膛里塞。“咕嘟咕嘟”水开了,锅盖上冒出了腾腾热气。“熟了熟了!”我们忙不迭地冲到灶边,准备打开锅盖:“饿死鬼投胎啊!”“啪”得一声,手背上挨了重重一下,奶奶把我们轰了出去。

  添上了两块大柴,奶奶用砖头把灶口封好,再掀开锅盖,适时添上一些水,加上咸蛋、蒜子,焖上一夜,解下裤腰带上的钥匙把平素里从不上锁的厨房给锁了,馋了我们这些急得上蹿下跳的猴崽子们。

  初五一大早,奶奶便给我们这些毛孩子一人一个红毛线缠的蛋袋,里面装着粽子、包子、波波子、圆子、蒜子,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再拿朱砂往眉心那么一点,艾叶沾着雄黄水往周身一洒,吆喝一声:“五子登科!”

  现在才明白,奶奶的端午过得是我们的端午!

[责任编辑:丛芳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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