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是那座祈愿太平的桥

2016-11-22 10:12 来源:光明网 
2016-11-22 10:12:51来源:光明网作者:责任编辑:丛芳瑶

  我们脚步如针,一针一针,不知疲倦地开拓我们的前程,越走越远;

  我们脚印像线,一针一线,永远连着起点那个不打开的结:故乡。

  ——题记

  一

  一想到我的故乡,小城全椒,心中便泛起一股温柔的怀念。

  怀念老家村头那棵据说已经长了上万年的树,怀念柳阴垂岸的清清的襄河水,怀念那条儿时日日走过的石子路。我的脚步如针脚,密密缝了千万遍,把乡思乡愁缝得紧密牢靠,紧密到从来不用记起,牢靠到永远不会忘记。

  老家是一座名叫白衣的村庄,当年一条石子路,从老家门口一路向东经过五里井,这口老井的石沿井台被上百年的井绳磨出了一两寸深的沟痕。再过地藏庵和桃源,多美的名字!这里的汉城遗址至今犹存。然后通向霸王桥、西门的凤凰老街。街口的寡妇楼风尘仆仆,凤凰街的青石板路,已被往来的履痕磨得光洁。

  凤凰老街连着新华路,向北,就到了我的实验小学:语文老师不仅教我们背唐诗宋词,还曾领我到她家吃过一顿让我回味一生的中饭;数学老师则给我们说过参商二星、和合二仙的故事……

  步过腰背微拱的汉代积玉桥,顺着襄河向东走,就到了全椒中学,有一百多年历史、曾经飞扬过我的青春我的梦的地方。路向北拐个弯,过一座小巧的红栏桥再向东一掉头,就进入老东门,顺着沿街木板门的商铺往前再走,就到了能触动所有全椒人心灵的地方——太平桥。

  全椒乃至她的周边地区,谁不知道“正月十六走太平”?

  民国九年《全椒县志•风土志》记:“正月十六日,倾城士女出游于东门太平桥,取祓除不祥之意,不知何昉。谚谓之‘走太平’,是日谓之‘太平日’。游人不远数十里而至者,爆竹及鼓吹声至夜分不绝。”

  烧一柱太平香,走一趟太平桥,过一个太平年——从遥远的东汉,历经魏晋的云烟唐宋的风雨,太平桥早几经变迁,而这个风俗一直伴着全椒人,一路走来,愈走愈娇娆!

  走太平,瞧百病,祓除不祥,先民是在以走太平桥这种虔诚的方式向上天祈愿福祉。

  东汉初年全椒长刘平简政爱民,将朝廷拨给建城的粮款用于救济灾民。百姓是以走太平桥的方式怀念为民造福的贤吏。

  隋开国大将军贺若弼为抵御春夏洪水、修建新桥,且于桥下修造舟橹,人称“贺橹桥”。人们是要以走太平桥的方式表达对护国安邦的清官的尊崇。

  明都御使陈瑛仗义执言,为民请命,保得一方安宁。全椒人是以走太平桥的方式彰显对福佑乡亲、扶危济难者的感恩与怀念。

  一种风俗的恒久流传,一定有它核心的内因。古语云“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国家太平是每个治国者的梦,安享太平是每个老百姓的梦。“走太平”不正是五谷丰登、平安健康、福佑乡亲、国泰民安这些家国理想的升华?

  正月十五过完年,正月十六走太平。于是我的故乡这别具一格的古老习俗,历久弥新地传承了下来。

  二

  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走太平,我还懵懂无知,却至今记忆犹新。

  晚饭后,妈妈郑重地为我套上她亲手缝制的、一边有一只红绒球的虎头鞋,戴上大姨为我绣的颜色鲜艳、有两只尖尖毛耳朵的虎头帽。我拎着外公为我用竹篾扎的、外面糊了红纸、画了黑眼睛、三瓣唇的兔子灯,跟小姑大姨一起去走太平。

  那晚的天上有一轮明晃晃的大月亮,星星晶亮如钻。一路上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小烟花带着响哨“嗤嗤”地向天上蹿,小爆竹在耳边噼里啪啦炸个不停,香烟袅袅,融进了人们对上苍的祈祷。

  人真多,真热闹!

  我们随着拥挤的人群,慢步前移,走过那时那座窄窄、短短的小石桥;桥头,许多人围在一座井沿边上投硬币——我们也挤进去,趴井边儿上嘻嘻哈哈凑一回热闹。再走几步,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在咯咯笑闹,她们中间有一块高出平地的小木墩,妈妈回头喊大姨:“英子你快到上面坐一坐!”穿着大红对襟新娘袄子的大姨,笑吟吟羞答答地坐上去。

  那时的我,当然不知道走过了这太平桥,就预示着这一年都得平安了;也不知道,向太平井里投硬币有说法:要是硬币平平稳稳落井里的话,我这一年就能财运亨通了;更不知道,像大姨这样的年轻媳妇坐了坐太平桥头的太平桩,就能求得贵子了。

  老东门窄窄的街道上,沿街小摊子摆了一路。我们走一路瞧一路:花花绿绿的香烛彩纸烟花爆竹、甜气四溢的炸油果子、香喷喷的芝麻团、脆崩崩的狮子头、甜得淌蜜的羊角酥、又酥又脆的马厂酥火牌……

  我要糖,小姑给我买糖,我要烟花大姨给我买烟花。哎呀,那一晚我被妈妈宠着,被小姑大姨惯着,眼睛看着人群看着灯彩看好吃的好玩的看得目不暇接;耳听得鞭炮声、吆喝声、大人笑声、娃娃叫声声声入耳;小嘴巴更是吧唧吧唧吃个不停,小肚瓜撑得滚圆。我喜欢走太平!

  提在手上的小兔子灯亮了一个晚上;耳边的鞭炮热热闹闹地响了一个晚上;窜向夜空的烟花闪耀了一个晚上;人们来来去去地走了一个晚上。你瞧,大年三十是一家过年,正月十六咱全椒是一座城过年!

  童年的记忆模糊而遥远,如今印在心里最清晰的是那天晚上那轮圆盘样的大月亮,照进我的回忆,照亮我的乡愁。哎,每一缕乡愁最纤细的尽头,一定是连接着家,连接着童年——全椒,我的小城,我乡愁萦绕之所在!

  三

  乡愁如酒,醉着我,醉着你,醉着他。乡愁是“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的客中情绪;是“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的故国情思。

  乡愁如线,牵扯着人们的思恋。乡愁是“古道西风瘦马”,是“遥知兄弟登高处”,是天涯断肠人牵挂着家乡的情愫,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的苍凉。

  乡愁如没有方向的风,拨动着游子心弦,让他们的思绪剪不断,聚不拢,扯不散,理还乱。乡愁是一张无论多么拥挤也要购买的车票,载着回家的渴念,奔走在风雪归途。

  从来不需要记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是乡愁。

  乡愁绵渺,萦绕在王昭君哀怨的琵琶弦上,回荡在蔡文姬悲怆的胡笳节拍里,响彻在王洛宾清亮的马鞭声里,迷失在流沙河那一只蟋蟀的吟唱中,回旋在三毛《橄榄树》的旋律里……

  乡愁是余光中那一枚小小的邮票、一张窄窄的船票、一方矮矮的坟墓、一湾浅浅的海峡;是老家田野上那座古庙后头据说已经长了上千年的老树;是夏天那条卧在老屋门口见了我就欢蹦乱跳的花狗;是被洋槐花香熏透了的村庄;是秧田埂上留下的一排光脚丫的足印;是欢欢喜喜贴在墙上的一幅娃娃抱着大鲤鱼的年画;是年三十那天妈妈爸爸做的香浓的漂汤大肉圆子;是大年初一穿上新衣服跟着大人挨家挨户去拜年;是正月十六走太平……

  乡愁是一枚篆章,鲜红的朱砂印,鲜明地刻在心头故乡这幅风俗画的正中,历时弥久,色泽弥鲜。

  乡愁,这个温暖的伤感,任谁碰触了它,都会微微地笑又微微地疼,任谁也无法抗拒它温柔地刺痛。

  只是,多少人的来路都已经缥缈,缥缈到无法找寻,于是心疼了,漂泊感油然而生。我们成了被逐出伊甸园的孩子,心情荒芜。

  这些年到过很多地方,行过很多座桥,看过很多次月,喝过很多种酒,可是啊,心却只指向一个地方——故乡。

  四

  求学,工作,成家……我的脚步渐行渐远,离开了家,离开了故乡。

  我走得很远,走过的地方很多。有些地方,只印着我孤零零一双足迹;有些地方,有我彷徨中留下的行行步履;有些地方,我足印深深,却只是短暂逗留……

  我在异地已经有二十多年,我在家乡只待了十八年。

  可是没有一个地方,留下我的足迹像我在故乡留下的那样鲜明、深刻。

  因此,郁郁的乡愁如病,去如抽丝,怎么也抽不完,抽不尽。累的时候,失意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冷而孤单的时候,就想家,想那座小小的城。想她桃花开遍柳絮飞满的妩媚,想在她的奎光楼头度过的饱满岁月,想南屏山深深的石谷幽邃的竹林,想年年正月十六晚上走太平……

  “想家了?没出息!”有人这么说。是啊,外面的世界多精彩,我常常这样没出息。

  一组灯火辉煌的热闹照片,一下子亮了我的眼睛!

  “这是你的家乡,全椒太平桥!”拍这些照片的朋友说。

  我迫不及待地摊开照片,不漏一处细节地看——

  这一张,晶莹的汉白玉桥身,线条饱满的明暗雕花图纹,桥头两座古朴典雅的四角重檐亭,两侧廊桥斗拱飞檐朱柱兀立,桥头牌坊上“吴楚冲衢”“江淮背腹”几个蓝底描金大字熠熠生彩。整个桥如巨龙卧波,虹凌长空,廊亭古意盎然,文字古色生香。

  这一张,黄褂子绿裤子红头巾的浓妆女子们持着绸伞在玩“兰花子”,舞动的腰身,绽放的笑脸,让我彷佛听到她们脆亮的歌喉。

  这一张是玩旱船。前面两个人敲打着锣鼓家伙;中间一个满头花颤的俏媳妇挑着花船轻盈地舞动,船沿上的绿绸子如波,她可不就像一个仙女在微步!船边一位白鼻子长胡子的老大爷挤眉弄眼地在打躬作揖讨赏钱,那个矮墩墩的、戴着晃晃悠悠的金钱帽、一身绿袍、屈膝弯腰、碎步快移、看起来连胡子眉毛都在眯眯笑的龟丞相啊,逗得人们笑哈哈。几位俊俏姑娘,青衣粉裙扮作蚌精,双手舞着粉红裹边、绿色彩绸做的蚌壳,一张一合好不漂亮!

  这一张,大狮子眼睛一眨一眨,小狮子尾巴一摇一摇;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扭着长长的腰身,非我莫属地从桥头占据到桥尾,神气活现。

  这一张,夜色迷离下的一泓襄河水,映带着炫光溢彩的太平桥,桥身桥影波中秀,灯色灯光夜空明。金灿灿,红彤彤,蓝汪汪,碧莹莹,桥、灯、光、影、波相互辉映,桥上人影绰约,宛若神宫仙阙。

  还有这张:老奶奶抱着大胖孙子都在咧嘴笑,少男少女头蹦蹦跳跳地在人群中闹,年轻的情侣手持禅香在祈祷;那张:一个小伙子手持形形色色的气球在招摇,一位中年男子肩扛着冰糖葫芦在叫卖,一位六十岁模样的老人手摇黑乎乎的铁罐子在炸爆米花——我几乎听到那熟悉的“砰”的一声闷响了……

  银花火树,笑语盈盈,一张张照片,记录着故乡熟悉的风俗、舞动的风情、与我的记忆丝丝相关的风物,往昔的回忆轰然洞开,熟悉的声音清晰地回响:

  “正月十六走太平,全家一年保太平。”

  “快啊,快点,走太平去!”

  “想吃什么,姨给你买!”

  ……

  一地一乡风。不论在哪里,一提到走太平,就知道是全椒家乡人!无论走多远,无论在何时,有“走太平”这根纽带,心就连在了一起。

  常想,作为全椒人,我们是有福的。

  工作以后,每年春节回乡,只在年初拜访亲友,不出初八就得离乡。也知道太平桥已经三次大修,先由当年的小石桥,建成为斜索拉桥,还是不能满足四乡八邻的全椒人甚至周边县市的人们来祈愿太平,所以才有现在这座气势恢宏的新太平桥,桥经数变的岁月里,掰指算来,我已经有二十年没有走过太平了。

  那种微疼的感觉蓦然从心头泛起,像三月的柳絮,漫天飞扬,满地堆积。我既无法停止它们的纷飞,也无法将它们打扫干净。

  多少人多少事,早已面目全非,而总有一些往事扎根心底,却正是因为有不怕天荒地老的自信,我们反而常常疏忽——多久没有向爸爸妈妈说我爱你了?多久没有拥抱过我爱的小姑大姨了?多久没有跟童年的伙伴畅叙往事了?多久没有去亲近故土、去走一趟太平了?

  我们的脚步如针,一针一针,不知疲倦地开拓我们的前程,越走越远;我们的脚印像线,一针一线,缝得再长,永远连着起点那个不打开的结:故乡。

  乡愁一起,便无法治愈。只在心底说:“今年,今年我一定回来,正月十五跟爸妈一起过小年,正月十六再去走太平!”

[责任编辑:丛芳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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