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忌讳

2016-11-28 08:58 来源:光明网  我有话说
2016-11-28 08:58:25来源:光明网作者:责任编辑:王宏泽

  母亲不识字,自从父亲去世后,她的脾气越来越怪,记性也更差了。

  好多次,我赴晚宴后回家,发现母亲的房门竟然还开着。夏天,门开着会飞进蚊虫的,提醒她不知有多少次,她睡觉后依旧忘了关门。还有,每天早晨,她都要问:今天的降压药吃了吗?我每次出门,她都要叮嘱:骑车要小心啊。我快60岁了,又不是小孩子,这样的事,还要你唠叨?可母亲,就是不长记性,唠叨的习惯依旧改不了。

  半个月前,她忽然在家找父亲用过的笔记本,说是记不得放哪儿了。父亲已经不在了,要他的笔记本有什么用?更闹心的是:这几年,母亲总是不断地买箔纸,一有空,她就用箔纸折“元宝”,“元宝”多了,自然是烧掉。她不知听谁说过:“元宝”的纸袋要写上死者的名字,死者才能收到。我责备她:你这是迷信啊。箔纸怎么能变成元宝呢?还要写什么名字,又没冥府的地址号码银行帐号,怎么能送达?

  遗憾的是:我屡次反对都没用,母亲就是执迷不误,每次烧“元宝”,都要我在装元宝的纸袋上写上父亲的名字。

  父亲在在世时,母亲可不是这样。她虽然不识字,但记性很好。记得有一次,我提起过去的儿童启蒙读物《三字经》,母亲竟然脱口而出,背了老长的一段。这让我感到惊奇,问她是不是老师教的,她说不是,她没有上过学,能背《三字经》中的句子,是小时候听我的父亲读书,偷偷记住的。我更惊讶了:你俩很小的时候就谈恋爱?母亲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地甩我一巴掌:“什么谈恋爱,我3个月大的时候,有个过路的向你外婆讨水喝,闲谈中,你外婆听说人家是做媒的,男方有4亩多地呢,就一个儿子,女方还是嫌人家穷,不愿意结亲。你外婆插了一句:自家有田不算穷,我不嫌,你去说说看。第二天,过路的来了,我跟你爸的亲就定下来了。这能叫谈恋爱?”

  好像是恩格斯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母亲竟然对一碗水带来的婚姻津津乐道,全然不知道外婆有什么不对,也不懂得父母包办的娃娃亲有多荒唐!

  父亲18岁时参加了新四军,婚后,父亲在县城工作,母亲在乡下伺候公婆,交通不便,聚少离多。直到父亲离休后,两个人才得以终日相伴。岁月悠悠,数十年风霜,早已染白了母亲的头发。4年前,父亲不幸去世,母亲一下子又老了许多,她再也不提往事了,有时,连眼前的事,她也记不住。这不,早晨,我出门时就跟她讲了:今天要会朋友,中午回来要迟一些。可她一到中午,还是打电话催我回家,好像把我说的话全忘了。

  我匆匆往家赶,到家,桌上早已摆了饭碗、菜肴,像在等人入席,母亲在一旁很着急的样子。在我之前回家的妻子不住地埋怨我:今天是爸的忌日,你是不是忘了?

  我愣住了:父亲去世整4年了。我真的忘了这个特殊的日子。好在母亲记得,早有准备。说话间,母亲递过装满“元宝”的纸袋,让我到楼下去点,我一看纸袋,父亲的名字已经写好了。这是谁的笔迹啊,我疑惑地抬起头。母亲见我看着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有没有写错啊?我晓得笔记本封面上有你爸写的名字,我是照着描的。我记性差,好多天才学会了这几个字。”

  我一下子傻了,整个人就像突然遭到了雷击!我怎么也没有想到:80岁的老母亲竟然学会了写字!--她不认识自己的名字,却写对了父亲的名字。尽管只有三个字,她描了多少遍啊!

  泪水,顿时溢满了我的眼眶,母亲见我神情不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忙解释:“儿啊,妈晓得自己啰嗦,我晓得晚上不关房门,要多费灭蚊剂。唉,都怪我耳朵不好,听不到你回家的脚步声,妈睡不着啊……”

  不要再说了,妈妈,儿子明白了,我不该疏忽你开着门是在儿子回家;我不该反对你坚持要在纸袋上写字……妈妈呀,儿子错了,错了,儿子就是会写三万字,也比不上你会写三个字啊!

[责任编辑:王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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