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2016-11-29 08:53 来源:光明网  我有话说
2016-11-29 08:53:07来源:光明网作者:责任编辑:王宏泽

  每年一进入腊月,幸福花园的何老太便开始心情不好。 丧子丧夫的她,每年的过年都像是一次长久的折磨。 而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1. 腊月的第一个周末,阳光灿烂,幸福花园四楼何老太却一点也不高兴。 空置了许久的五楼住进了四五个外地来打工的小伙子,个个打扮得花里胡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今儿太阳好,何老太把被褥都搬出来晒。下午她去收被子的时候,发现被褥居然是湿的,再抬头望向五楼,好家伙,刚洗的衣服鞋子没拧干就挂出来了,正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何老太很生气,冲楼上叫了一声,“楼上的!没瞧见下面在晒被子吗!” 没人理会,何老太拿了钥匙,关好门,气冲冲跑到楼上,大力拍门。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开了门,“你找谁?” “你们没看到有人晒被子吗!衣服拧拧干再挂出去哇,这些基本礼貌你爸妈没教过你吗?外地人呢,就是没素质。” 李海的笑容僵在脸上。若是她好生跟他说,他会接受的,可她一来就噼里啪啦乱叫还骂他外地人,一看就是来找事的,他才懒得理。于是他冷着脸看了眼何老太,鼻子里冷哼一声,砰地一声把门关了。 “喂喂喂!”何老太碰了一鼻子灰,气得用力拍打房门,“你个小赤佬太没礼貌了!”里面的人像死了一样,她手都拍肿了,也没人理她,只得自认倒霉,回家吹被子去。 之后,何老太每次要晒被褥,就会先跑五楼去敲门,让他们注意点儿。不知道是不是这招奏效了,她的被褥再没被楼上的滴水淋湿过。 但是,这个麻烦没了,别的麻烦又来了。她发现五楼最近进出的人很多,络绎不绝,都是年轻人,每次在门口她都能听到楼上吵吵闹闹的,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2. 眨眼就是腊八,何老太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有些伤心,晚饭也没吃,早早就上了床准备睡觉。 刚迷迷糊糊要睡着,楼上传来巨响,好像什么东西倒了一般,吓得她一哆嗦,立刻醒了过来。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楼上似乎有人在蹦跳拖拽重物。老小区隔音效果不好,这声音吵得她很烦躁,忍了两个小时,楼上声音一直不停,她实在忍不住,心烦意乱起身下床,去了楼上。 在五楼门口,她听到里面很吵,有放电视的声音有唱歌的声音有打闹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用力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何老太一看,又是上次那个小伙子。 李海见到她也有点头疼,不耐烦地开口:“我们没晾衣服!” “这大半夜的你们能不能别吵了?你们不休息,也不要影响别人休息。” 原来是为这个,李海皱着眉头说:“知道了。”说完就要关门。 何老太伸头往里面看了一下,好多人,男男女女,个个打扮得怪里怪气,忍不住念叨:“年轻人要洁身自好,乱来乱玩,将来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李海觉得她好烦,“还有事儿没有?” 何老太嘟嘟囔囔,“你别不耐烦,我这是替你们爸妈教你们,免得走错路后悔。” “多管闲事。”李海冷笑一声,把门关了。何老太略有些尴尬,一边念叨一边下楼回了自己的房子,“现在的小孩,啧啧,一代不如一代咯。”

  3. 何老太睡不着,索性去小区里散步,在小区门口遇见一个卖小狗的,那狗雪白雪白的毛,湿漉漉的黑眼睛,瞧着就让人心疼。何老太经不住卖狗人的劝说,花一百块买了只小狗回家。 小狗有些怕生,她一撒手就钻到沙发底下躲着,她趴在地上叫了半天也不出来。后来她福至心灵,拿了中午吃剩的鸡肉来,慢慢将小狗哄了出来。 小狗很好养,开口吃了东西之后便把何老太当做了主人,撒娇打滚卖萌,哄得何老太喜欢得不得了,狗笼子狗窝狗盆狗粮狗玩具等等全都买回来了,进出家门抱着,晚上睡觉也要把狗窝放她床边,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小狗就是她的孩子是她的伴儿,到哪儿都带着,实在不能带的,就放在家里,快去快回。 腊月十五的晚上,何老太抱了狗出去散步回来,接到电话说有快递,让她去拿一下。外面有点冷,她怕小狗冷,便把狗绳系在门把上,急急忙忙出去拿快递。她的快递是到付,她没有零钱,快递员也找不开,她又去小区外面的小店换了零钱。付了钱,拿了快递,何老太急急忙忙往家里赶。 就这么会儿功夫,小狗就不见了。何老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放下快递,找狗。 何老太在小区里找了好几遍,每个角落都去看过叫过,却始终找不到小狗。 好好的狗就这么不见了,何老太又后悔又难受,回到屋子里看着空空的狗窝哭得特别伤心。 第二天一早,她又起来满小区找狗,找了半天,在一丛灌木下面找到了狗绳,正是小狗的。她猜是不是小区里谁捡到了,于是去打印店印了一摞寻狗启示,在小区每栋楼门口都贴了一张。剩下没贴完的,她贴到了平日遛狗的地方。 贴完后,她在家里心神不宁地等,等了一天又一天,没有人打电话也没有小狗的消息,何老太难过极了,感觉小狗再也找不回来了。 再次失去的痛苦让她几乎承受不住,睹物思狗,她将小狗的东西用纸箱装起来,准备抱到外面去扔掉。 要下楼的时候,听到楼上有开门的声音,再一听似乎有小狗的叫声。 何老太抱着纸箱急匆匆跑上五楼,门是关着的,但是隔着门她听到了狗叫声,正是她苦苦找不到的小狗,那叫声她太熟了,一听就知道。

  何老太用力拍门,李海打开门,一脸无奈,“我们没有晾衣服没有吵闹,OK?” 何老太不由分说,一把推开他就往里面走,“宝宝,宝宝。”小狗听到她的声音,从房间里蹿了出来,绕着她的腿汪汪叫,立起来往她身上扑,亲热得不行。 “我的宝宝。”何老太激动地抱起小狗,用脸蹭啊蹭,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李海有些吃惊,“这是,你的狗?” 何老太回头瞪他,“你们偷狗,我要报警抓你们!”她实在是太生气了,她贴了那么多寻狗启示,他却不归还,说明就是故意偷狗! 李海有些生气,“这狗是我捡的!再说,你说这狗是你的就是你的了?有办狗证吗你!小狗还我。”他越说越气愤,当时他看到小狗在窨井里挣扎,不忍心才捡回来洗干净养活了的,现在却被当作是贼,他很冤好不好! 何老太坚决不还,李海坚决要抢回来,两个人争执不下。 何老太力气小,抢不过李海,气得直哆嗦,她摸出手机,打了附近派出所的电话。她有派出所民警的号码,很快民警就来了。 “怎么回事儿?” 于是两人将各自的说辞陈述了一番。 民警甲问李海,“她贴了寻狗启示,你怎么不联系她还狗?” 李海说:“我没看见啊,一张都没看见。再说,我也贴了寻主启示,也没瞧见有人来认领啊。” “你胡说!你要是贴了,我怎么会看不见。”何老太立刻反驳,她拉着民警甲悄悄说,“这房子经常有一窝子奇形怪状的人进进出出,我瞧着不像正经人。” 李海说:“我带你们去看。” 于是几个人跟着他一起,去到他贴启示的地方,他的启示贴在窨井旁的墙壁上,被灌木遮住了大半,不仔细还真不容易发现,但是,启示上的日期确实是前几日的。 民警甲问何老太,“你的启示呢?”何老太领着大家去看,可一张都没看到。 何老太急了,她明明贴了那么多的啊。 民警乙忽然想起来,开了口,“哦,前几日小区卫生大检查,所有贴的东西都被铲掉了。” 外面有点冷,李海缩着脖子不高兴地问道:“事情清楚了吧,我可以回去了吗?” 民警看向何老太,她咬了咬牙冲李海道歉,“对不起。” 李海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转身回去了。

  4. 腊月二十五,小年夜,家里的煤气没气了,何老太开了门,去楼下车库取煤气。 天下起了小雪,寒风一阵一阵吹来,脸上像被刀割一样。 何老太吭哧吭哧拎着煤气罐,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楼上挪。煤气罐很重,她拎得很吃力。 到二楼的时候,她感觉力气已经用尽,看着长长的楼梯,她忽然有些心酸,若是老伴儿和孩子还在该多好。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何老太赶紧擦了擦眼泪,继续拎着煤气罐往上挪。 李海下夜班回来,见何老太在扛煤气罐,她这次很主动地靠在墙边,让他先走。 李海快步经过她身边,往三楼走。 快到四楼,他忽然停下来,伸头往下看,只见她一张脸涨得青筋都冒出来了,扛得十分吃力,感应灯下,她发丝花白,脊背佝偻着。 一只手伸过来,将何老太手里的煤气罐提起来,她连忙抬头看去。 “不要感谢我,我只是今天心情好。”李海扛着煤气罐快步往楼上走。 何老太心头一暖,鼻子有些酸酸的,她抹了把鼻子,跟了上去。 李海替她把煤气罐扛进屋子,换上,然后才离开。 小年夜,他刚拿到工资,便给家里寄了一大半回去,为了节省路费,今年他就不回去过年了。 插上电饭煲,他准备烧开水煮点泡面吃。弟弟要上大学了,他要给弟弟攒学费,所以能省则省,泡面加馒头便是他的一日三餐。 刚端起泡面,便听到敲门声,李海一边吃着面一边去开门。 门口,是何老太。她吸了吸鼻子,“在吃泡面?” 李海不知道她的来意,点了点头。 “刚才听到你说话声音不对,像是感冒了,我给你送点药来。” “不用了,谢谢。”对于何老太的转变,他有点不适应。 何老太将药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病了不能拖,该吃药就吃药。我是护士,这药你可以放心。”说完,转身下楼了。许多年没有对一个陌生人表达过关怀之意,她也有些尴尬。 李海拿着药看了半天,临睡时,到底还是吃了。

  5. 除夕,公司放假了,李海准备去菜场买点菜回来,过年还吃泡面馒头,意头不太好。 买菜回来,发现何老太在他门口徘徊。 “阿,阿姨,找我有事?”鉴于他白吃了她的药,并且病好了,对她的态度也跟着变好了。 何老太笑眯眯地点头,“我瞧你一个人过年,我也是一个人,不如到我家陪我过年吧。” “这,不,不用了,我有买菜。”李海将手里的青菜豆腐和一块草鱼给她看。 何老太拉着他,“你这点哪里够吃,走吧,就当阿姨这个当地人请你这个外地人过年好吗?” 李海发现何老太真的很会说,不知不觉他就被说动了,跟着她来到四楼。 刚打开门,小狗便扑了过来,绕着他的小腿叫。 “你看,宝宝也很欢迎你。” 于是,今年过年,何老太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她的屋子里传来了许久不见的欢声笑语。 李海的电话响了,是爸妈打来的。 “爸,妈,儿子很好,在一位很好心的阿姨家过年呢,对,我们也在看联欢晚会,嗯,对,好,你们也新年快乐啊。” 屋外热闹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过年的热闹刚刚开始。

[责任编辑:王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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