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故事

2016-11-29 09:15 来源:光明网  我有话说
2016-11-29 09:15:38来源:光明网作者:责任编辑:王宏泽

  中秋到了,夜风中有了丝丝寒意。 抬头望月,夜空如昼,窸窣的树影在月光里摆动,似听得到母亲微微的耳语。

  中秋,从稚子到年老,流年往事的记忆连成了一部家事纷纭的月光曲。

  在简易的小木桌上摆上西瓜、月饼,还有从园子里摘下的苹果、父亲带回家的糖果,母亲蒸的层层叠叠、花花绿绿的蒸饼,尔后,围坐在月光下听大人们聊着家事,扯着闲淡,看月亮里清晰的桂花树,寻那砍树的吴刚......直到夜风吹凉了天幕,我们沉香满足的酣声很快在月光倾泻的炕头响起。这样的快乐幸福,使我们淡忘了之前乃至今后依然要面对的窘迫,而节前父母忙碌准备的每一个过程已经把温暖欢乐填塞满我们没有过高奢求的心。

  什么是聚散离合的悲喜惆怅,什么是柴米油盐的日子,年幼的我们不大懂得,只知道中秋节是清辉映照下那些个自成习俗的过程,是平日难得一见的油腻肉香,是瓜果、月饼堆积起来的富足,还有狗吃月亮、吴刚砍树、嫦娥飞天的神奇。月饼糖果的香甜、油香飘溢的幸福象百花盛开时的那缕馨香,如雨过天晴后的那道彩虹,我们极为享受,因此变得特别乖巧,心海眉眼间洒满了阳光,脑海里浮现着对未来漫无边际的憧憬。

  中秋的月是圆满的,但相聚的幸福里可能有缺憾。中秋的夜是清冷的,但能够团圆一定是温暖的。

  不觉间,忙忙碌碌、浑浑噩噩中月缺又月圆。翻开日历,才惊觉,这一个中秋竟与母亲的祭日相错一日。难怪,又在梦里遇见她。

  真是奇怪,每每节日临近,母亲总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梦里的她总是在忙碌。

  梦境总是从熟悉的家园里开始,结束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正如母亲从我们熟悉的世界走向另一个我们不了解的世界一样。这是我内心深处对她的思恋还是她的魂灵在向我召示什么?有些梦境竟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时常浮现出来,让我一次次重温起与母亲同在的那些岁月,时常沉浸在母亲慈祥而又悲愁的气息里。

  每次夜半醒来,便难以入睡。母亲离开我们竟有十四年了。十四年,好似一瞬间。恍忽间,母亲就站在那里,就在园子里拔草,就在灶台前坐着,她从雪夜中归来了,从窗前走过去了,打开门进来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看镜中的自己,额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更多更深了,圆润的脸已经凹陷,目光已不再清纯如稚子。我早已青春不再,可怎就忘不了那些苦涩的记忆?

  每当看着孩子熟睡的脸,看着他黑洞一样清澈的眼晴,看着他呀呀学语的可爱,看到他衣食无忧,一路晴空丽日地成长着,不免感慨,生在这样一个物质极其富足的时代是多么幸福,幸福得几乎没有风雨击打,没有荆棘磕绊。而我同样幸福在早早脱离了贫困,即便如今工作多么繁杂,交际应酬多么累心,也不及她当初早出晚归、弯腰躬背挥锹挖土、风吹日晒割麦锄草的劳累,不及她拉粮磨面、种菜养鸡、求人借钱、喂猪喂羊的无尽责任,不及她操心扯肺八个子女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相继学业,个个瘦弱单薄的穷困日子。至少,我衣食无忧,只顾操心一个孩子的成长。

  一回头,我已走过43个春秋。在这个年龄,她生了她最后一个--第八个孩子,不算那两个夭折的孩子。二十二年后,这个最小的孩子考取了大学,就在他走进大学校门后不到二十天,她永远离开了我们,去的日子离那年的中秋不远。

  那一个中秋的月亮依然很圆,却很凄凉。清冷的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映照着我们无奈的叹息和父亲落寞的眼神。办完她的丧事,我们复又回归了各自的家,远去湖北老家十八个年头的大姐、二姐归来又复去。

  这个中秋,我带着孩子和父亲回到了乡下。原来的家已被成长为父母的我们翻修一新,为着以后节日假期的休闲,为着沉积在心底的那抷黄土,也为着方便来看望沉睡在远处荒地里的母亲。

  走在曾经崎岖蜿蜒的路上,暖暖的乡情从土梁、田梗、荒草间向我扑来,旧时家乡的一切从心底最深处翻涌而出。平坦光滑的油路早已把风雨泥泞中泥湿的粗布鞋面、风雪交加中瑟缩的身影和冻肿手脚的日子遮盖为历史,一双双布鞋还有一件件衣裤上细密整齐的针脚曾经是母亲在村子里女人们中的骄傲。一座座砖房代替了阴暗低矮的土屋,却一个个门锁紧扣,屋子的主人们都奔向更有经济来源的城市里去了,可曾经围着火炉烤着土豆片,冬夜里举着手电筒在屋檐下掏麻雀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曾经漂满了浮萍、游走着蝌蚪、时而清爽、时而浑浊,人吃牛饮的涝坝,早已被荒草淹没,可我还是看见一道道霞光中、黄昏的小路上挑着水桶的她轻快地走向家门,瘦弱的肩膀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压力。走过那一片片休整歇息的麦田,我又看见烈日暴虐下的她紧握着镰刀将一片片麦子割倒,又娴熟连贯地捆扎成一捆捆横在地里,汗水粘贴着一缕缕的头发,在通红的脸上横流,渗透了单薄的后背。原本拿着钢笔的手已粗糙的扎人,曾经激情飞扬的支边青年早已委命于养家糊口的劳动中。

  曾经难得一闻的鸡鸭鱼肉之香早已不再是奢望,如今的节日只在于如何更富有花样的玩乐。

  月亮升上来了。象庄严的仪式,搬出了小桌,摆上了丰富的节日贡品,可肚腹满胀,只有孩子欢喜乱跳。聊着家事,忽然就起了伤感,眼前如此的无忧与幸福已经与她无关了。多想倚靠在她的肩头,一起看月亮啊,多想带着她饱览这日新月异的世界,将这数不尽的物质奉献给她,填补她进疆四十八年却未曾偏离过目光的这个村庄的遗憾,让她能够卸下早起晚睡、日日操持家事的负担,在月色清朗的夜里真正安心地沉入甜美的梦里。可是,只能去她的坟头慰籍我们的遗憾。

  她活着的时候,中秋之夜始终都是缺憾的。我们能够全部围着她的时候,中秋是一种负担,需要她尽心去操持一个象样的节日来填复我们这群可怜虫的渴望。幸好,父亲从朋友家里借来打月饼的模具,与初中毕业便不得不缀学的大姐、二姐用面粉、红枣、花生、瓜籽仁、红糖弄出一个个圆圆的月饼,在铁锅里烙呀烙,那一个做月饼的黑夜是多么温馨甜蜜,袅袅的香味飘荡在昏黄的灯影里,让后来品尝到的邻居们好生羡慕。

  后来,中秋是一种无奈。那些年的中秋,母亲是如何度过的?今天的我毫不知情。大姐、二姐为了摆脱成为农民的命运去了南方,我和三姐去了远方求学。每次开学,我和三姐将家里能够支付的费用几近拿光。在学校,比之于比我们富裕得多的同学,不论怎样,都能享受一日三餐的满足和冬日宿舍里温暖的舒适,而家里,离休的父亲和她依然要做那些一成不变的农活,依然要为几个正在小学、初中就读的弟弟们的学费发愁,依然要支撑衣食不保的生活。中秋是怎样的景况呢?想必是她和父亲无奈地带着几个知事理的弟弟们草草吃一口父亲想办法带回来的月饼就倒身而睡,即刻便酣声大起了吧。

  尔后的中秋便是孤单。我们大部分子女终于挣扎着完成了学业,终于有了饭碗,家里的景况慢慢好了起来。可是,尽管她欣慰地买回了鱼,杀了鸡,做了丰富的菜,蒸了大大的蒸饼,准备了充足的瓜果,而我们却在远离家的单位里和同事们一道吃菜、喝酒、斗趣玩乐,并没有围坐在她身边吵闹嬉笑、赞叹饭菜之香,哄抢挑吃瓜果,大姐、二姐更是杳无音讯,明月清辉只照着她和父亲孤单的身影。

  因此,在成家之后那些个回家探望的中秋节使我的内心稍有慰籍。可是,每次回家,她还是那样忙个不停,总是在我喊叫了多次后才坐下来,却还在谋划着更美好的景况,因为,我们的家总比不上村里富裕起来的人家。而她已不大吃得下那些曾经渴望眼馋的东西了,吃两口油腻就犯恶心,病魔早已悄悄潜入了她的身躯。

  以后的景况,竟然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走后的那几个中秋,每次回家面对着孤单的父亲,总感到家徒四壁的凄凉。做了饭菜,摆了月饼,却没有滋味,话语和欢笑回荡在残缺的团聚里,有些牵强和落寞。

  她的离去,使漂泊的大姐、二姐终于回归,却不过是时不时地回来光顾一下父亲,在基本由我和大哥两个家庭为主的团聚里,尽可能把母亲的遗憾补给日益衰老的父亲,却挡不住时光将父亲向她的世界里牵移。忽而,想起那一个春天,父亲临出家门时对我说大姐已经将他的棺木做好,他的后事公家会操持,我们就不用操心了,说得那么轻描淡写,那么坦然。隔着窗户,看着父亲衰老的身影渐渐离去,想到那个不可知却必将来临的日子,我的心里翻卷着无尽的滋味。

  这个中秋,依然是残缺的,八位子女,依然有六位不能回来。 父母的一生就这样残缺着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天凉好个秋啊。

[责任编辑:王宏泽]

WAP版|触屏版

光明网版权所有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员工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