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鬼

2016-11-29 09:46 来源:光明网  我有话说
2016-11-29 09:46:25来源:光明网作者:责任编辑:王宏泽

  “每年农历的三月初三这天啊,平日里去不到的街市就会悄悄开放,年轻人啊总会不自觉地迷恋那里的热闹,直到想回去的时候为时已晚了,因为那里是只有上巳节才开放的阴间街市啊!爷爷年轻时啊也去过的,不过呢爷爷胆子比较大愣是玩了好几天才回去哈哈哈……”

  “爷爷爷爷别讲啦,说好了今天不吓我为什么还要讲这个节日啊!”

  “好吧好吧,那爷爷给你讲讲中元节吧,那一天啊阴间与阳间的大门会彻底打开,阴间的……”

  “爸爸,不要总是给孩子讲这些啊。”年轻的妈妈从厨房出来,把刚出锅的玉米放在爷孙俩旁边的桌子上。

  “好啦好啦,男孩子不就是喜欢这些鬼呀怪呀的嘛!要知道啊,世上本无鬼,鬼自在人心。”老爷子摸着依偎在怀里的孙子的头,笑着讲着他那有一茬没一茬的青春往事。

  在钟跃的印象里,爷爷总是这样可爱,像个老顽童一样嘻嘻哈哈,但总是拿老一辈熟悉的那些鬼怪故事吓唬年幼的他。拜这所赐他对中国传统的四大鬼节再熟悉不过了,以至于上学以后写到关于节日的作文时先想起的总是清明、上巳、中元、寒衣。“想想还真的挺怕自己呢!”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些小时候天天让他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东西,却变成了他最宝贵的记忆。五年前,爷爷患食道癌去世了,家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不知道爷爷是怎样忍耐癌症带来的疼痛,知道的只有爷爷那些夹杂着痛苦的笑容。爸爸也变了,变得暴躁,变得喜怒无常,变得蛮横无理,酗酒,抽烟。妈妈还是那样温柔,她就像是牵起房屋的最后一根细线。钟跃选择了逃,他怕,害怕目睹岌岌可危的房屋坍塌的那一刻,害怕看到那个男人心中的鬼。

  爷爷,这就是你说的藏在人心中真正的鬼吗?爸爸他一定是因为爷爷不在了太过痛苦,已经无力隐藏工作生活的烦恼了吧。钟跃恨着这个暴躁的男人,他选择了远离这里去远方工作,“去挣钱吧,有了钱可以让父母少些烦恼,虽然爸爸可恶,但全当是为了无辜的妈妈吧!”

  像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没有一技之长的他只能从小工做起,餐厅服务员、理发店学徒、超市收银员……有时他会把一条街上的每家店走一遍,他明白,这样下去什么都做不到,他还会失去更多。这样的日子在那之后的一年有了转机,一个大学的老朋友邀他一起投资公司。生性多疑的他本不愿相信任何人,但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了。“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无能的我还能做些什么?”他这样想着。于是他拿出了母亲偷偷打在他银行卡里的所有钱,再加上以他自己能力所借到的,和朋友一起投资了一家前景很不错的新兴网络公司。当然,除过偶尔被朋友叫去商讨一下公司事务外,钟跃依旧没日没夜地干着活,为了生活,不能有一刻空闲。

  钟跃已经不能回到那个家了,因为他不能原谅自己,几年间妈妈打来的一百多个电话他从未接过,但也没有把那个熟悉的号码拉入黑名单,他还在期待着什么。人总是要在精神上找些寄托的,不然没有一个思想健全的人可以正常地活下去。每到钟跃熟悉的四个鬼节到来时,他便会偷偷回到那座城市,来到爷爷的墓前,讲着一个个关于自己的故事。“爷爷他就在那个他常提起的地方吧,那么我的话应该能传达到吧!”钟跃会在这几个特殊的日子里流尽他一年的泪水,他已经不会被那些迷信的传说吓到睡不着觉了,他也已经永远见不到爷爷的笑容,现在换成了他在讲,没有人在听。

  三月初三,上巳。我站在郊区山坡上墓园里,望着市井的繁灯,爷爷,那会是阴间的街市吗?你会在那里的茶馆跟谁扯着往事吗?

  四月,清明。我藏在墓园的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祭拜者,不难看到叼着香烟潇洒的面庞和敷衍的举动,思索着他们是否知道清明时节何为禁火、何为扫墓?

  七月十五,中元。我只身站在这坟墓围绕的黑暗中,一切静静的。但是我亲爱的爷爷,为何迟迟不见百鬼夜行?

  十月初一,寒衣。我不要看到一切都在火焰中化作灰烬,我想亲自将它送到您的手上,爷爷。

  “鬼自在人心。”钟跃注定会明白其中的含义。教给他的是他最信任的老朋友,这是一场不那么精心策划的骗局,当然老朋友也是受害者,为了挽回一点自己的损失,自然而然动用了心中的鬼。幕后黑手似乎清楚地知道对这些未经世事的孩子并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手段,只要能得到金钱,对方是不是老弱病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是吗爷爷,这就是人心之鬼吗?”不会有人回答他了。因为手法隐蔽,跨地域广,金额又不是特别大,欠款追讨起来有很大的难度,这算是末路吗?钟跃不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

  他推开了那扇久违的、破旧的门,坐在院子里的女人两鬓也已花白,她愣了许久,才颤抖的说道:“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说着慢慢起身却差点摔倒,“你爸他啊,已经把酒戒了,烟也戒了,一直在等你回来。”

  钟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我错了”?还是“我混不下去了”?他都没有说。只是他明白了爷爷一直以来告诉他的事,那是他直到此时才完全明白了的事。世上本无鬼,鬼自在人心,鬼亦有善恶,血肉至亲皆为善,财利相惜多为恶。而他明白,自己的心中又怎能说没有鬼呢。

  “我回来了。”钟跃胀红着双眼,笑着说。

[责任编辑:王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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