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几细浮腊八香

2016-11-30 08:38 来源:光明网  我有话说
2016-11-30 08:38:46来源:光明网作者:责任编辑:王宏泽

  一

  那天是那一年的腊月初八,挺普通的日子,只是因为年味的迫近和爆竹的噼里而略显仓促。老胡夫妇照往常一样早早地从暖炕上爬了起来,屋里是冷的空气在头顶盘旋。不知道是心绪缘故,总觉得带着些刺骨的心酸滋味。

  咻~咻~,油纸窗子在北风呼啸中凌乱地直响,已经下了炕的老胡不禁打了个寒颤。打开门,呆呆地望了望侧屋,掖了掖衣裳,眼眶中泪水盈满又干涸,好似个沙漠里的湖泊,极易满足又无所满足。老胡太太在炕头上磨蹭着,悠悠然地扣上内衫扣,脸上一脸困意与不耐烦的意味,嘴里还咬着,凭啥要我李艾,好歹俺也在这勤勤恳恳、做牛当马四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咋就没有个好下场呢。

  老胡小心翼翼地瞄了太太一眼,呆立着想,这是她第一次发脾气吧,便也由着她去了。

  随意塞了点东西,架着牛车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乡里乡亲的都还在冬日温暖的炕头酣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也不过如此,一牛二人不知漂泊何处,一走便是一辈子。

  二

  老胡和他太太打小的青梅竹马,20岁的年事,彼此便在父母之命下拜了天地。结婚那日,老胡夫妇得到了亲朋好友最诚挚的祝福,尤其是爹娘最为恳切的叮咛,但到也无非只是些个早生贵子、勤勤恳恳。但是老胡夫妇两人老实巴交,日后的生活也照着这个标准来。

  结婚后,老胡太太着实融入了这个温暖的小家庭中。田里的地需要丈夫打理,每日颇为忙碌,她知道自个心疼丈夫,便早早备好了酒食送到地头,再陪丈夫絮絮叨叨一番。匆匆忙忙地赶回家中还有公婆在上,照理是服侍地服服帖帖,别个星点的毛病也挑不出来。再说道说道邻里关系那更是让人佩服,平素里待人情切,邻里有啥急事也能及时顶上。整个家庭看起来,夫主外妇主内,日子也是蒸蒸日上。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胡家便是太太的肚子终日不见大起来。公婆到处求医问药,拜仙求佛就是不见得半点起色。家境一天胜过一天,和气却逐渐散佚的似无影无踪。

  老胡35岁那年冬天,村子里来了个云游道士,身着褴褛,蒙蒙亮的清晨叩开了胡家大门。胡氏夫妇也是热心肠,给换了套衣裳,端了热饭热菜。道士为报答恩情,就指明了一条玄虚的路子,来年整个村里会闹饥荒,只要你们能够认真布施,必能有子嗣。老胡夫妇半信半疑,倒也欢喜的很,禁不住内心的欢腾向道士道谢。道士也还是个尚未脱俗的人,没把剩下半句的坏处讲明。

  待到第二年,果不其然,天降大旱。胡家也深受其害,但依仗着过往的积累,维持生计倒也绰绰有余。腊冬时节,处处飘着鹅毛大雪,深受灾荒的乡亲更是苦不堪言、饥寒碌碌。老胡夫妇看在眼中,痛在心里,两人暗自做下决定,开仓放粮救济乡亲。日子苦点没关系,心中善意怎相违,心中善念起,便是成佛时。

  小小的村落就在这善意中度过了最为艰难的时候,说来也奇怪,春暖花开时,胡太太那恶心干呕的孕感也出现了,生机盎然里一条小小的生命即将降临。谁也不知,这边是个祸害的开始。

  三

  灾荒年过去后,村子里男女老少开始了辛勤劳作,老胡也不例外,勒紧裤腰带,愈加的能干起来。到了第二年,喜气开始多了起来,一方面日子更加好过,一方面老胡的孩子也渐渐长大,这是个在腊月初八降生的孩子,便叫了胡腊八。

  腊八打小起便是被过度溺爱而长大的孩子,不仅爷奶宠,邻居宠,最后连他自己也开始宠起了自己。家境生活的变好并没有为这个家庭生育出个才思泉涌的毓秀之才,反而为村落中填了个小霸王。

  小霸王打从三岁起,就追着村子里的大孩子到处跑,那是也只是在大孩子的怂恿下做些个偷瓜吃瓜的小孩子勾当,无伤大雅。老胡两人也没下的心去管教,心想莫伤了小孩子的天性。到了腊八六岁那年,再难抑制住他骄纵的天性,村里因为他偷鸡摸狗的事情多了起来。村里的乡亲看在老胡夫妇的面儿上,不好说些啥,背后却犯起了嘀咕。久而久之,老虎也知道如此想去不是个办法,就狠了狠心把腊八送进了学堂,希冀在老师带领下好好成人成才。

  腊八走的时候,娘给煮了肉、鸡子儿、饺子,爷奶们在一旁埋怨着老胡,长辈们眼里泛着泪光,腊八却毫不在意。因为他知道,无非是换个地方玩罢了,日子一天天地过,青春不留着挥霍干嘛。腊八似饕鬄般饱食一餐,滴滴溜溜地随着飞驰的小马奔向了更广阔的灯红酒绿。

  四

  时间不短也不长,日子就这一天天的过去了,所幸小村落再也没发生啥饥荒,一群人倒也生活的颇为和睦。唯一有些个忧愁的倒是老胡一家,腊八自从离开了家之后,就像脱了缰的马儿一样再也没回来过,甚至连书信都很少写,来的也就几个字,重点无非于:钱钱钱。老胡一开始也很难过,不过渐渐麻木了,毕竟家里只有一个孩子,随他去吧。

  得知腊八要回了,老胡夫妇激动地一夜没睡,早早起床就开始准备宴会的吃食。老胡则紧锣密鼓的敲打起来,那欢喜劲别提多高涨了。乡亲们也早早的来到了老胡家帮忙。村落的人是淳朴的,别人的好能记一辈子,别人的坏却一次次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

  响午的太阳最为炽热,待到所有人一一备好,腊八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悠悠步伐走进了家门,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那痞气别提多令人气愤。

  幸好老胡夫妇的好大家都记得清清楚楚,宴会才得以顺利进展。可这小小村落的上空已经阴云密布,暴风骤雨冲向每一个毛孔,寒意让人彻骨地冷颤。

  五

  腊八回来的第五年,原本门庭若市的繁华景象恍若隔世一般,只剩下几只不知情的老鼠在院子里肆意横行。腊八每天就是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着赌博的就上去赌两手,家道就这样一日日的败落下去了。乡亲们每每经过老胡家那紧闭的黑色大门,总是摇摇头、叹口气才慢慢踱步走过。

  腊八廿二那年娶了媳妇,是隔壁村酒鬼王的女娃,算是买来的。酒鬼王的这个女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所依仗的便是自己还有点出色的容貌,硬是把腊八迷得心魂颠倒。在这么个老婆的管教下,腊八硬是成了个妻管严。虽说赌是不赌了,可是两口越来越懒,像两块狗皮膏药糊在老胡二人身上,拼命地榨取着老胡夫妇俩的余生。老胡夫妇是有些气愤的,但是想到自己儿子这些年的娇生惯养,又加上怕孩子受苦,也是吃了黄莲也得硬着头皮咽下去。

  混乱的生活过了将近四年,儿媳妇是愈加残暴,经常像是吃错药一般,吵着闹着要把二老撵走。这天,将近腊月,北方的大学似柳絮因风起,早已淹没了黄土地,像是一个干瘦的老人穿上了一件雪狐大衣一般好看,却又给人寒意彻骨之感。似这般的大雪经常掩埋了些阴暗景象,果不其然,儿媳妇一早起来便甩甩闹闹,要把近乎天命之年的二老赶走。饭桌上照旧是一片阴云密布,冷漠只是为了逼走某些不受待见的人吧。

  于是,腊八时节,二老便似北风一般,呼呼地吹过,消逝在天际,再也没回来过。

  六

  起初,父母走了,夫妇二人很是开心。毕竟每天窝居懒洋洋,也再也不用听到啰啰嗦嗦的嘀咕和唠叨。可冬季愈发的寒冷起来,父母不在,食物便没了保障,饥肠辘辘成了家常便饭。妻管严的腊八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火气,重重打了老婆一巴掌。可是明明是两人的错误,像是腊八这样的自我中心主义者便是总似如此,好像本该如此似的。

  天气再冷下去,腊八家里的粮已经彻底断了,乡亲们也再也不来送粮。竟是寒天冻地的天儿,谁没事也不想往外跑,再讲来每家的粮也不是很多,一顿尚可,顿顿便有些过了。

  大雪最后又连续飘了二十天,突然天气就放晴了,暖暖的阳光照在地上,像是宣示着春季主权的回归。乡亲们骤然记起这个冬天的那个家庭唯一的残余,心中不禁升起一阵不好的想法。

  厚重的大门被打开,残破之象令人唏嘘。庭院里的柴火旁,两个衣不蔽体的年轻人,正在烧着什么东西似的。走进便看的是一锅粥,尚未煮熟,像是被老鼠啮齿咬过的五谷零散的落在锅底,晶晶莹好似琥珀一般美丽。

  那年春天,这一家人被埋在了小山谷里,石碑前是一碗煮熟的五谷粥,色彩极是好看,可是那些个人却再也吃不到了。纵使鸟语花香,也掩不住人的悲痛和惋惜,可谁有能想到以后会有多少人如此过活?

  七

  爷爷对着年幼的小孙子,一手举着腊八粥,一边讲着故事。小家伙炯炯有神地望着爷爷,也不知道究竟是弄懂没有,只看着乖乖地张开了嘴巴吃下了那一口浓香的腊八粥。

  腊八腊八,粥飘香,鹅毛大雪飘降承担了多少沉重,而你又是否知道这样一碗为人蔑视的粥究竟蕴含了什么。或许是一份勤勉,一份孝义,不过总是些让人沉重而又有所悟的话语。

[责任编辑:王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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