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斌:中国企业创新能力评价报告2017

2017-05-19 11:09 来源:光明网-经济频道 
2017-05-19 11:09:03来源:光明网-经济频道作者:责任编辑:张琳

  作者: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陈彦斌教授

  一、 创新的重要性

  新常态以来,我国经济面临巨大的下行压力。经济增速自2012年的7.9%持续下滑至2016年的6.7%,未来仍有进一步下滑的趋势。究其原因,从增长核算的视角来看,资本、劳动和全要素生产率(简称“TFP”,以技术进步为核心)是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源泉。过去30多年中,中国经济增长主要依赖于资本和劳动两大动力,其中资本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高达68%。但是步入经济新常态以来,投资受到了债务高企和产能过剩等问题的制约,人口红利随着人口老龄化的加剧而逐步消失,因此中国长期依靠资本和劳动力等要素投入驱动经济增长的模式已经不可持续。与此同时,中国的后发优势也在逐步消退,对发达国家的技术追赶效应不断减弱,导致TFP对中国经济增长的贡献率持续下滑。根据大宏观团队测算,20世纪90年代至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前,TFP对中国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能够达到近30%,危机以后则明显下降,2012-2015年TFP对中国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已经降至-9.7%。因此,在要素投入与技术追赶效应对经济增长驱动力双双下滑的背景下,中国迫切需要通过创新提高TFP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从而实现经济可持续的中高速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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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改革开放以来TFP对中国经济增长贡献率的变化情况

  注:图中数据根据陈彦斌和刘哲希(2016)的测算整理得到。

  理论和国际经验表明,创新能够提高TFP,从而有效促进经济增长。一方面,创新能够创造新产品、新工艺,从而促进全社会的技术进步。另一方面,创新能够改善企业的组织结构和管理水平,提高全社会的生产效率。20世纪50-60年代,主要发达国家均采取了加大科研投入、推动国民教育以及扶持企业研发等一系列促进创新的政策手段,使创新成为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面对持续低迷的经济增长,主要发达国家进一步强化了对创新的重视程度,纷纷将推动创新上升至国家核心战略的高度。美国2009年出台了《美国国家创新战略》,将创新视为促进经济增长和巩固国家战略优势的关键。欧盟2010年推出了《欧洲2020战略》,将“打造基于知识和创新的经济”作为欧盟未来十年经济发展的第一大战略重点。

  事实上,近年来我国也在不断提高对创新的重视程度。党的十八大报告明确提出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并强调“科技创新是提高社会生产力和综合国力的战略支撑,必须摆在国家发展全局的核心位置”。此后,2013-2016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连续4年强调了培育创新成为经济发展新动能的重要性:2013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大力推进改革创新,把发展的强大动力和内需的巨大潜力释放出来”;201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创新必须落实到创造新的增长点上”;201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依靠改革创新加快新动能成长和传统动能改造提升”;2016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要求“深入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广泛开展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促进新动能发展壮大”。2015年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提出了五大发展理念“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更是将创新排在了首位。

  与此同时,2013-2016年《政府工作报告》对创新的提及次数也不断增加。2013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及创新的次数为16次,到2016年进一步增加至61次,高达2013年的4倍(参见图2)。2017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将创新驱动发展战略与振兴实体经济相结合,提出“以创新引领实体经济转型升级”、“深入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推动实体经济优化结构,不断提高质量、效益和竞争力”,更加明确了创新对于我国实体经济复苏以及经济结构转型升级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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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2:历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及“创新”的次数

  注:图中数据根据2013-2016年《政府工作报告》原文统计得到。

  企业是创新活动的主体,落实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的关键在于激发企业的创新活力。然而,目前社会各界对企业创新能力的认知相对有限。为此,《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首次对全国80000多家高新技术企业的创新能力进行全覆盖、全方位的评价,这是目前国内规模最大、理念最新的企业创新能力排行榜。该排行榜有助于增强社会各界对企业创新能力的认知,更好地服务于与创新相关的政策制定、金融投资以及学术研究,从而有效落实创新驱动发展战略。

  二、创新的定义以及我们对创新的理解

  创新的定义最早由熊彼特(J. Schumpeter)1912年在其专著《经济发展理论》中提出,熊彼特认为创新是指企业家对生产要素进行新的组合,创造性地打破原有静态的市场均衡(被称为“创造性破坏”),从而推动经济发展的过程。具体而言,熊彼特将创新分为五种形式,一是引入新产品,二是采用新的生产方法,三是开辟新市场,四是获得原料或半成品新的供应来源,五是建立新的企业组织形式。

  第三次科技革命的兴起使技术进步对经济增长的推动作用日益突出,学者们对创新内涵的理解更加侧重于技术创新。例如,罗斯托(W. Rostow)1960年提出的“起飞六阶段”理论认为技术创新在创新活动中居于主导地位。迈尔斯(S. Myers)和马奎斯(D. Marquis)在1969年的研究报告《成功的工业创新》中也将创新定义为技术变革的集合。此后,在卡曼(M.Kamien)和施瓦茨(N. Schwartz)等学者的进一步发展下,技术创新理论不断完善,技术创新在创新活动中的地位也更加突出。

  随着对创新认识的逐步加深,越来越多的研究在深入分析熊彼特对创新的定义后进一步拓展了创新的内涵。OECD于1992年开始推出的《奥斯陆手册》是国际公认的创新评价标准,该手册认为创新不仅包括产品创新、工艺创新等技术创新,还包括营销创新、组织创新等非技术创新。牛津大学出版的《牛津创新手册》对熊彼特提出的五种形式的创新进行深入分析后也认为,除了技术创新以外,创新的内涵应该更加丰富。可见,目前一些权威的创新评价标准对创新定义的共识是,创新既包含技术创新,也包括文化创新、组织创新以及营销创新等非技术创新。

  基于上述共识,《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从创新前端投入、创新成果呈现、创新价值扩散、创新网络宣传以及创新市场收益等五个方面对中国高新技术企业的创新能力进行全面的评价。其中,创新前端投入、创新成果显现侧重于考察技术创新,创新价值扩散、创新网络宣传则注重于对企业非技术创新能力的考察。创新价值扩散和创新网络宣传是创新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没有创新价值扩散和创新网络宣传,企业的创新成果很难对全社会的经济发展产生实质性影响;创新价值扩散过程中产生的学习、反馈效应也能进一步改善企业最初的创新成果。

  需要说明的是,尽管企业组织、企业文化等其他方面的创新同样是企业创新能力的重要体现,本排行榜暂时未将它们纳入评价体系。主要基于两点考虑。一是,企业组织和企业文化等指标难以进行准确量化,并且部分企业的组织结构、企业文化等信息并未完全对外公开,因此我们无法获得80000多家企业在组织、文化等方面的相关数据。二是,现实中在技术创新、知识产权保护以及创新扩散方面具有良好表现的企业一般也拥有高效的组织体系和激励创新的文化,因此本排行榜目前的评价指标体系基本能够较好地反映企业的创新能力。

  三、《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的特色

  总体而言,《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具有以下四方面特色。

  第一,《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覆盖面广。目前,国内外一些有代表性的企业创新能力排行榜所涵盖的企业数量往往较为有限。例如,美国福布斯(Forbes)发布的《全球最具创新力企业榜》仅对全球100家企业的创新能力进行评价和排序。中国企业家协会发布的《中国企业自主创新评价报告2014》也仅仅针对中国五大行业各自的前100家企业进行评价。相比之下,《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首次对中国80000多家高新技术企业的创新能力进行全面系统的评价,覆盖面更加宽广。

  第二,《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评价指标更加丰富。就技术创新而言,排行榜同时基于专利的数量和质量对企业的技术创新能力进行评价。尤其需要强调的是,本排行榜从专利技术水平、权利稳定性等角度着手,通过引入经过质量加权的专利指数来测度专利质量。就非技术创新而言,排行榜涵盖了创新价值扩散、创新网络宣传方面的指标,从而能够更加全面地评价企业的创新能力。

  第三,《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理念更加新颖。排行榜采用“大数据”方法,广泛使用了网络爬虫等大数据和文本挖掘技术,通过编写程序和脚本,快速而准确地搜索并收集80000多家企业的商标和网络热度等相关信息,构建商标指数和网络热度指数等新型评价指标,从而对企业创新价值扩散和创新网络宣传进行系统的评价。

  第四,《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所依托的《中国企业创新能力数据库》能够为学术研究、政策制定和金融投资提供关于企业创新的信息完备、质量可靠的基础性数据。现有的一些企业数据库往往缺少能够全面衡量企业创新能力的指标体系。比如,《中国工业企业数据库》中与企业创新能力相关的指标仅有研发投入一项。相比之下,《中国企业创新能力数据库》包含中国80000多家高新技术企业的专利和创新扩散等指标,能够更好地反映出企业的创新能力。

  四、中国企业创新能力情况分析

  1.从专利数量来看,专利在企业之间的分布极不均衡,少数优秀企业占据了绝大多数专利,绝大部分企业的专利数量较少、创新能力较弱

  自2012年起,中国的专利申请总量和授权专利总量已经连续5年位居全球首位,2016年的专利申请总量更是占全球总量近40%,超过美国与日本专利申请量的总和。作为创新活动的主体,中国企业在专利数量方面已处于全球领先水平。根据《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统计,中国前1000强企业的专利申请总量高达81.9万件,有效专利总量也达到了44.5万件。

  但是,目前高新技术企业的专利分布极不均衡,绝大多数专利集中在极少部分的企业。就专利申请数而言,中国高新技术企业前1000强中仅有55家企业申请专利数达到了2000件以上,这55家企业申请的专利占前1000强企业专利申请总数的比重高达45.3%。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申请专利数不足500件的企业多达635家,这部分企业申请的专利占前1000强企业专利申请总数的比重仅有21.4%。就有效专利数而言,前1000强企业中有825家专利数不足500件,仅有29家企业的专利数在2000件以上。这29家企业所拥有的有效专利占前1000强企业全部有效专利总数的35.2%,而专利数不足500的825家企业拥有的有效专利仅占前1000强企业全部有效专利数的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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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3:“中国企业创新能力1000强”的申请专利数和有效专利数分布情况

  注:图中数据将《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前1000强按专利申请数及有效专利数分4组(专利数在500件以下、专利数在500-1000件、专利数在1000-2000件、专利申请数在2000件以上),并计算每一组中包含的企业数量。

  上述专利分布不均衡的特点在所有80000多家高新技术企业范围内同样存在,而且更加明显。目前全国所有的80000多家高新技术企业中,多达94.1%的企业申请的专利数不足100件,申请专利数超过500的企业所占比重只有0.64%,申请专利数超过1000的企业更是只有0.24%。有效专利的不均衡程度更加严重,高达97.3%的企业的有效专利数不足100件,有效专利数超过1000件的企业占比仅为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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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1:所有80000多家高新技术企业的专利数量分布情况 

  由此可以看到。一方面,近年来中国确实涌现了一批具有较强创新能力的高新技术企业。比如,根据WIPO(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数据显示,2016年中兴与华为在全球企业的PCT专利申请量已经排在前两位。再如,华为已经跻身权威机构科睿唯安(Clarivate Analytics)发布的“2016年全球百强创新机构”榜单之中。2015年波士顿咨询公司(BCG)发布的全球最具创新力的50强企业中,中国也有华为、腾讯和联想三家企业入选。另一方面,绝大部分高新技术企业的创新能力与华为和腾讯等优秀企业相比还存在较为明显的差距,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

  2.从专利质量来看,中国高新技术企业的发明专利占比显著低于美日等发达国家,表明当前中国高新技术企业的专利质量并不高

  专利数量只是从一个方面体现了创新活动的产出,还需要从专利质量对企业创新能力进行更为全面的衡量。专利包括发明专利、实用新型专利和外观设计专利三大类,一般而言,发明专利的技术含量更高,发明专利占比越高意味着专利的质量越高。

  据测算,中国高新技术企业前1000强高新技术企业申请的发明专利占所有专利的比重59.2%,有效发明专利数占全部有效专利数的比重为41.3%。相比之下,美日欧发达国家的发明专利占比明显偏高。数据显示,2014年和2015年美国授权的发明专利占全部授权专利的比重分别高达92.2%和91.5%,日本授权的发明专利占全部授权专利也分别达到了87.9%和85.6%(张颖,2016)。由此可以推知,中国高新技术企业前1000强的专利质量明显低于企业美国和日本等发达国家。

  这一问题在所有80000家高新技术中更为突出。80000多家高新技术企业申请的发明专利占所有专利的比重仅为41.2%,有效发明专利数占全部有效专利数的比重更是只有24.5%。

  3.从行业分布看,中国高新技术企业主要集中于传统制造业,与目前初步达成共识的第四次工业革命的重点行业有较大差异,可见第四次工业革命在中国的迹象并不明显

  排行榜数据显示,中国高新技术企业前1000强最集中的5个行业分别为: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15.3%)、

  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9.2%)、专用设备制造业(7.2%)、仪器仪表制造业(7.1%)和电信、广播电视和卫星传输服务(5.8%)。全部80000多家高新技术企业最为集中的5个行业依次为:仪器仪表制造业(10.8%)、金属制品、机械和设备修理业(10.5%)、通用设备制造业(9.3%)、专用设备制造业(9.0%)、化学原料和化学制品制造业(7.0%)。由此可见,中国高新技术企业主要集中在传统的制造业行业。

  目前国际范围内初步认为,第四次工业革命将重点分布在人工智能、清洁能源、量子信息以及虚拟现实等行业。然而上述数据表明,中国高新技术企业大多布局在传统制造业,与第四次工业革命的重点行业有较大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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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4:“中国企业创新能力1000强”最集中的10个行业

陈彦斌:中国企业创新能力评价报告2017

  图5:《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所有80000多家最集中的10个行业

  4.从地区分布看,中国的高新技术企业主要集中于广东、北京、江苏、浙江、上海等经济发达地区

  中国高新技术企业前1000强主要集中在经济发达地区,最为集中的5个省份(直辖市)依次为:广东(18.3%)、北京(14.8%)、江苏(12.5%)、上海(9.8%)和浙江(9.0%),这些地区的高新技术企业共计占到了前1000强的64.4%。经济发展水平相对较为落后的省份,拥有的高新技术企业前1000强明显偏少。例如,甘肃、内蒙古和新疆高新企业1000强占比分别仅为0.2%、0.2%和0.1%。

  进一步分析可以发现,中国所有80000多家高新技术企业的地区分布与前1000强的地区分布高度一致。所有80000多家高新技术企业最为集中的也是北京(15.8%)、广东(14.1%)、江苏(13%)、浙江(8.2%)和上海(7.7%),这五个省份(直辖市)所拥有的高新技术企业占比高达58.8%,河南、江西、重庆、云南、山西、黑龙江、广西、新疆、贵州、吉林、甘肃、内蒙古、海南、青海、宁夏、西藏等16个省份(自治区)所拥有的高新技术企业合计只占8.9%,仅相当于北京的一半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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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6:“中国企业创新能力1000强”的省际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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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7:《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所有80000多家企业的省际分布

  从区域来看,中国的高新技术企业主要集中在华东、华北和华南地区。中国高新技术企业前1000强中有多达83%集聚在这三个地区。类似地,全部80000多家高新技术企业中,集聚在这三个地区的比重也高达79%。这其中,华东地区又是高新技术企业的集聚重镇,全国接近一半的高新技术企业集聚在华东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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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8:“中国企业创新能力1000强”的地区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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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9:《中国企业创新能力百千万排行榜(2017)》所有80000多家企业的地区分布

  注:与传统的划分标准保持一致,上图中的华东地区包括上海、江苏、浙江、江西、福建、山东和安徽;东北地区包括黑龙江、吉林和辽宁;华北地区包括北京、天津、河北、山西、内蒙古;西北地区包括陕西、甘肃、青海、宁夏和新疆;西南地区包括重庆、贵州、云南、四川和西藏;华中地区包括湖南、湖北和河南;华南地区包括广东、广西和海南。

[责任编辑:张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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