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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杰:民营企业向社会企业转变

来源:2019-05-06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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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27日,由孙冶方经济科学基金会、浙江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浙江财经大学联合举办的第三届中国经济学家高端论坛在杭州隆重举行。论坛的主题为新时代民营经济发展:机遇与突破。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原副秘书长、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研究室原主任、大成企业研究院副院长陈永杰先生出席并演讲。他认为,民营企业根本改变了中国企业的产权结构。伴随着民营企业家财富大积累、财富观念大转变、财富大安排、慈善大行动等四大变化趋势,部分大型民营企业正在由私人家族性质的企业,逐步向社会化性质的企业转变,呈现出企业股权社会化、企业经营管理社会化、企业经营目的社会化、企业利润归属社会化、企业财产传承社会化等五大特征。民营企业内在性质发生了根本变化,已基本不姓私,也不是简单地就姓(传统意义的)公,不姓国有,也不姓集体,而是姓社。即它不属于私人,也不属于国家,而是属于社会。民营企业向社会企业的转变,有着一系列重大意义。

  以下为演讲实录:

  有幸参加咱们浙江财经大学在这里举办的论坛,专门讨论民营经济发展的问题。这几年我在全国工商联工作,过去在国务院研究室工作,后来在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工作。我们侯主任是国务院研究室的,他是我的顶头上司;黄市长又是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的副理事长,也是我领导。他们两个讲的很精彩,涉及到宏观经济,涉及到民营经济的发展。今天我主要围绕着论坛主题讲“民营企业进社会企业转变”。

  刚才侯主任讲到民营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要凤凰涅槃,自身要改变。我想专门谈一件事情。

  去年适逢民营经济发展40年,我们专门对所有重要数据进行了分析,得出了一个基本判断。习总书记去年11月1日在召开民营企业家座谈会的时候,讲到了民营经济在我国的地位,讲到了“五六七八九”,即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国内生产总值,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这五个方面反映了民营经济的地位。

  我们的研究表明,民营经济至少在15个方面根本性地改变了中国的经济面貌,也至少在5个重要方面深刻地改变了中国的社会面貌。实际上,中国改革开放的40年发展,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就是民营经济的发展。当然国有企业也在改革,三资企业也在发展,但最大的变化是民营企业的发展。

  2005年我国的民营经济是“三分天下有其一”,到2010年是“半壁天下”,到现在是“三分之二”。“五六七八九”是形象的说法,我们有20个方面可以说明这个问题。这其中有一条,即民营企业根本改变了中国的产权结构。企业的产权结构发展到大型民营企业身上的一个重大变化,是其向社会企业的转变。这样一个转变,再不能以过去的私营企业、消灭私有制这样的概念来看待当前中国的民营企业和未来的民营企业。

  今天讲五个方面的问题:一、民营企业发展的四大变化趋势;二、民营企业向社会企业转变的主要特征;三、民营企业内在性质正在发展根本变化;四、民营企业向社会企业转变的重大意义;五、推动民营企业向社会企业转变的建议。

  一、中国民营企业四大变化趋势

  一是企业家财富大积累。这方面有大量的数据支持。在上世纪末规模最大的前100家民营企业的资产,才几千万到几个亿。现在已经达到几十亿、几千亿,甚至上万亿。2018年中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当中,私营企业平均资产规模1个亿以上,净资产是5千多万,这就反映了财富的积累。

  二是企业家财富观念正在进行大转变。经常听一些企业家说,当你只有几十万、几百万财产的时候,挣钱主要是为自己、为家庭;当你拥有几千万、几亿财产的时候,挣钱既是为自己、为家庭,也是为他人、为企业、为社会;当你拥有几十亿、几百亿、几千亿财产的时候,挣钱较少的为自己,更多的为他人、为社会、为国家、为企业、为员工、甚至为世界。我们一些大型的民营企业家现在的观念正在产生这种转变。

  三是企业家财富大安排。所谓财富大安排就是积累了那么多财富以后,要怎么支配和安排。面对几十亿、几百亿、几千亿的资产,我们一些民营企业家正在重新考虑如何更合理和更智慧地安排自己所掌握的财富。现在用于投资的时候,他们更加注重生产经营的专业化、多元化、综合化和绿色化,更加注意跨行业、跨地区、跨国际地进行全国性甚至世界性的财富分布与安排。更加注重企业社会责任的崇高性、神圣性和广泛性。将财富更加广泛地分布于社会、融于社会、回馈于社会,这是他们的一个转变。

  四是企业家慈善大行动。现在,我们国家的民营企业家在社会慈善公益方面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对于许多大型民营企业而言,企业和个人财富越积累,规模越大,用于个人和家庭消费的比例就越小,甚至十分微小,而用于公益慈善回馈社会的比例巨大,甚至十分巨大。这有大量的数据可以证明。相当一批企业家已经将参与和支持公益慈善作为体现人生重要价值的追求,甚至人生第二事业的追求。有的企业家正在考虑将公益慈善作为人生最重要的价值追求和第一事业追求。美国的比尔·盖茨就是这样的人物,在中国,这样的人物也正在逐步出现。受上述四大变化趋势的深刻影响,我国一部分民营企业正在由家族性质的企业,逐步向社会化性质的企业转变。

  二、民营企业向社会企业转变的基本特征

  一是企业股权社会化。由个人和家族持股为主,逐步转变为企业管理层、企业员工、社会公众、社会机构持股为主。一些民营企业特别是一些上市的民营公司,个人与家族持股比例已经低于50%,有的甚至只有百分之几,虽然个人与家族仍然是第一大股东,仍然拥有最大的控股权,但是其他的股东特别是社会股东的发言权、控制力和影响力越来越大,有的甚至拥有主要的决策影响力。这是股权的社会化。

  二是企业经营管理社会化。企业管理由过去的个人与家族管理为主,逐步转变为向社会公开选聘管理人员,由社会各个方面的专业人士主要是职业经理人管理为主。一些企业家个人虽然拥有最高和最后的决定权,但主要的决策及过程越来越依靠专业管理团队,而且其他拥有较多股权的社会股东同样拥有较大的决策影响力。我们很多大型民营企业都是这样的状况,这就叫管理社会化。

  三是企业经营目的社会化。私营企业为自己赚利润。企业的利润与股东利益最大化是市场经济条件下私营企业的主要经营目的。但我国现在一些大型的民营企业已经充分认识到企业利润和股东利益的最大化,必须甚至只有通过与企业员工的整体利益、企业所在社区发展的利益、企业所属行业发展的利益、企业所在国家发展的利益更紧密地结合起来,甚至要以实现上述几方面利益为主,才能够真正实现自己的目标。对于大型民营企业而言,全面履行企业社会责任已经成为企业的自身目标甚至前提条件。

  四是企业利润归属社会化。企业股东公众化、社会化,企业利润归属自然也就公众化、社会化。企业利润上交税收后的净利润,分为公积金、公益金与股东分红。公积金用于企业投资再发展,服务于社会;公益金用于企业员工福利,服务员工集体;分红按股份大小归各个股东。这些股东即包括企业家个人及其家族,也包括拥有股权的管理层和员工,还包括社会的其他股东。企业家个人及其家族,不少人又将分红的相当大一部分用于社会公益慈善事业,直接服务于社会。企业利润实际上不是我们想象归他个人,越来越社会化。

  五是企业财产传承社会化。现在民营企业面临着二代更新的问题。很多民营企业家面临富二代愿不愿意接班、能不能够接班、如何来接班等问题,现在已经成了大问题。当前,已经有不少企业家明确表示,从企业长远发展、财产长久安全和下一代健康成长出发,自己退休后或百年之后,不能将企业财产全都交给下一代,而是只交给孩子少部分资产,由其自己去独立创业。企业多数资产,交给可信任的管理团队进行经营管理,家族成员不参与或只部分参与管理,家族成员不拥有或不直接拥有财产股权。有的甚至公开提出,自己百年之后,将财产的主要部分交给公益慈善基金组织,由基金组织行使股权,股权收入长期用于公益慈善事业。这个方面在大型民营企业的身上已经开始出现。

  当前,中国民营企业完全符合上述五个特征的企业还很少,一些大型的民营企业具有上述特征当中的两三个特征,更多一些企业是五个方面的特征不同程度的拥有。但很少有完全具备的。

  三、民营企业内在性质正在发生根本变化

  民营企业向社会企业转变,主要发生在部分大型企业之中,有的已经基本转变,更多的则是正在发生转变。它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私营企业发展的一个自然结果。这些企业在本质属性上与过去的私营企业有巨大的区别,与过去的集体企业又有许多的相似之处,也与实行混合制改革的国有控股企业有许多相似之处。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研究认为,大型民营企业在向社会企业转变。这样的企业已经不能简单用过去的概念来套它。它已经不姓“私”,或者基本不姓“私”,也不是简单就姓传统意义的“公”,不姓“国有”也不姓“集体”。它就姓“社”,即社会所有、社会企业。它不属于私人,也不属于国家,它是属于社会。这个的社会范围有小有大,可以是股东人数在几十个人或几百个人的个人与机构,也可以是股东人数达到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的个人与机构投资者。比如华为,拥有其股份的员工人数现在已达10万人,过去是8万人。再如我们上市公司当中,很多民营企业的股东至少是几万人。社会概念是有大有小的。这些机构除了个人投资股东还有机构股东,跨行业、跨地区、甚至跨国家。这类社会股东当中的机构股东有私营公司法人、国有控股公司法人、混合公司法人、外资企业、境外企业等。再说华为,他的持股员工中就有海外员工、国外投资者。我们国内很多上市企业公司的海外投资者所占的份额越来越大。这类社会企业当中,不少企业的股东的公众性、广泛性与社会性,甚至也可以说它的公有性,远远超过一般的集体企业,也超过一般的省市县国有控股企业。

  举个例子,80年代的时候,松下幸之助到中国来访问,当时他当着时任总理赵紫阳的面,提了一个概念,“你们有一些集体企业只有几十个人、几百个人,你们就叫它‘公有制’。而我这个企业的员工、投资者有几十万甚至更多,那我们这个企业算什么?”当时赵紫阳将它作为一个问题,交给当时的经委来研究。这说明在人家的考虑当中,咱们所指的“公有”概念和他们广泛拥有职工持股甚至社会持股的情形下的“公和私”的衡量是不同的。我们就叫他们的企业为私营企业,而叫咱们自己这几十个人的企业为“公有企业”。松下先生提的问题提的很好,可惜这个问题,咱们中国当时没有深入研究下去。如果当时研究下去了,那过去的私营企业发展到现在的企业又是什么样一个状况?

  正是基于刚才这些说法,从某种意义上(主要从社会性和公有性在相当程度上具有一致性意义上)来讲,刚才说的民营企业向社会企业转变这种社会企业,实际上是一种准公有企业,是一种新型的公有制企业。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选择:是仍然按过去的关于公有、私有的概念套住现在的现实,用这个概念来说这个现实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还是要改变我们的观念重新认识“公”和“私”的关系,重新认识“公”和“私”内涵与外延。

  四、民营企业向社会企业转变的意义非常重大

  这个事情可以改变我们很多的观念。第一,有利于推进民营企业做大做强,做好做长。这不是要进一步的突破,这个就是一种突破。你要做大做强、做好做长,就要向社会企业转变。比如说华为、阿里这样的企业,他们都是越来越社会化。只有这样社会化过后,企业才真正能够做大做强,是世界之强,中国之强。

  第二,有利于发展混合经济,优化所有制结构。发展混合经济的时候,更多的国有企业吸收民营资本进去叫混合经济。实际上,现在民营企业吸收国有资本、外资资本进来的时候也是混合经济。这种混合经济与以国有为主的混合经济是并行的两种混合经济,而且其规模、数量、影响可能会更大。实际上我们的研究还发现,如果按照前面关于社会企业的五个特征来衡量,现在我们大型的国有企业在实行混合制改革的时候也在向社会企业转变,一些外资企业在我国发展为上市公司后也在向社会企业转变。

  第三,有利于人们改变传统的公有与私有的观念。我们始终受这个概念的约束,过去是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现在人们始终盯着一个你是在干“私有”还是干“公有”。特别是习总书记11月1日座谈会之前,社会形成了一种趋势,认为中国要控制私有制经济的发展。这就有一个对公有和私有的理解。当我们的国有企业也在向社会企业转变,我们的大型民营企业也在向社会企业转变的时候,这两类企业越来越趋同。这种情况下,我们过去关于“公有”、“私有”的概念全部都要改变。

  第四,有利于改善分配关系,缩小贫富差距。我国这几年财产分配的差距越来越大,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出现两极分化。通过发展社会企业、员工持股、大量社会公众参与企业投资,成为企业的股东等方式,在财产上可以缩小这个差距。

  第五,有利于促进民营企业承担更大的社会责任。当一个企业股权越来越分散化,越来越社会化的时候,这个企业在考虑它的发展的时候,它就会越来越考虑社会的利益。把社会的利益和企业自身的利益和股东的利益有机地结合起来,才能实现股东利益的最大化。

  第六,有利于推动慈善捐赠,全面发展社会公益事业。过去的慈善捐赠对私营企业捐赠有这样、那样的限制,而现在《慈善法》出来之后,这方面越来越放开,但是还不够。当我们的社会企业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们的慈善事业会发展得越来越好。这里面有一系列制度的问题,我们都要去推进。这是它转变的重大意义,当然还有其他。

  五、推动民营企业向社会企业转变的建议

  第一,高度重视发展社会企业的重大深远意义。搞经济学的人都知道过去有关于“什么叫社会企业”的各种各样的研究,既有西方的说法,也有当年东欧(包括南斯拉夫)的一些说法。南斯拉夫认为自己的企业是社会企业,他认为国有企业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企业,国有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会向社会企业转变。当然他们的社会企业概念和我们有很大的差别。现在西方国家很多私营企业也发展到向社会企业转变的一些特征,我们要高度重视中国的民营企业向社会企业转变的重大而深远的意义。

  第二,鼓励民营企业积极推行员工持股制度。我们有文件要求国有企业逐步推行员工持股,实际上民营企业早就在实行员工持股,现在从制度上来推进员工持股。华为10万人持股,现在很多上市公司也推行员工持股。这个要制度上推行。

  第三,推动养老金持股大型民营公司企业。这一点很重要。我们研究美国的上市公司,都可以看到,美国的上市公司中持股最大份额的是美国的养老基金,美国所有大型的上市公司,都很难找出哪个家族、哪个个人的持股超过3%或5%。现在无论是洛克菲勒还是福特,他们的家族虽然有很大的影响力,但是持股比例已经很小,相比之下美国的养老基金和各种各样的养老金机构所持有的股份倒占到最大的比例。以前,我国养老金是先进入国有企业,待其上市后再划拨一部分给养老基金。现在,养老基金直接进入股市,持股也越来越多。可以看到,3千多家上市企业中,养老金至少持股500家。这500家当中多数是私营企业、民营企业。

  第四,鼓励机构投资者持股大型民营公司。这个机构投资者中,养老机构也算,但要单独拉出来,其他的机构投资者很多很多。我国现有几十家基金公司,上千只上市基金,控制的资产将近10万亿,这些都在不同程度上进入各种各样的公司当中。这样一种机构持股,对于改进大型民营企业的内部治理机构是有非常大的好处。

  第五,要鼓励国有与民营企业相互融合建立社会企业。刚才讲如果按照五个特征来衡量,现在的国有企业也在向社会企业转变,一些外资企业也在向社会企业转变,民营企业也在向这个方面发展,应该鼓励国有与民营企业相互融合,建立新的社会企业。

  第六,要鼓励外资企业与民营企业相互融合,建立社会企业。当这三种企业都在相互融合成为一种新的社会企业的时候,我们国家过去关于私有制、公有制的很多东西都要改变,我们国家经济的成分结构都会产生非常大的变化。我们的研究已经发现,像这样的社会企业将会成为我们国家以后各个行业龙头企业的主体。

  第七,要发挥民营企业在社会公益慈善事业中的重大作用。这个根据前面已经讲了,现在我国的公益慈善中民营企业的份额最大。

  第八,要改进与完善财产继承法律,支持家族财产的社会性继承。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对我们民营企业未来的发展也是至关重要的。现在大家面临着财产怎么继承的问题。如果传给子孙,现在《遗产法》还没有出来,就面临着遗产怎么交代、是否扣税、扣税扣多少等问题。这些问题在像美国这样的有《遗产法》的国家,是大问题,但是现在西方的私营公司(我们认为的私营企业,实际上我认为它就是一个社会性公司),也面临着这种问题。例如比尔·盖茨,把他的财产拿出来建了一个信托投资基金,由信托投资基金赚钱,再用赚到的钱的一部分去做大量的公益事业,在非洲的医疗健康方面做了大量的公益事业。比尔·盖茨夫妇已经把自己主要的精力放在这个上面,至于前面公司运营等事务都是由公司其他人来打理。这种情况下,我国的财产继承法必须要做修改,以适应这种变化趋势,鼓励社会性继承。但是这个社会继承也不是完全交给一个跟原先投资者没有关系的机构,而是跟他有很大关系的机构。他们未来的事业,会从企业的经营管理转向慈善事业的管理,会将相当大的精力投放在财产继承转化为社会慈善基金方面的管理。这个事情要鼓励,这恰恰是我国过去发展中要解决好财产的私人性、社会性与公益性三者间关系的一个重要渠道。

  如果从这几个方面来采取措施,我国一些大型民营企业向社会企业转变的步伐会更快,对我国经济社会影响会更长远。这些企业以后在中国乃至是全世界,做大做强,做久做长,都会产生很大的好处。

  你们都是学校的老师,对所有制的问题有深入的研究,我讲的内容可能跟原先所学的原理有相当大的区别。这个不要紧,很多东西都在突破,既然我们这个会的主题叫“创新突破”,我们这个方面也要突破。(整理:童幼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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