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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鄂尔多斯有五次相遇。
第一次相遇,鄂尔多斯是咸的。小时候,鄂尔多斯还叫伊盟(伊克昭盟的当地简称)。我婶婶家的一个远亲从伊盟来。这个伊盟的远亲背着咸肉来卖咸肉。在黄沙漫漫的春天,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风沙里露出头脸来。睫毛上挂着尘土,眼睛像蛛网一样。大人们说这是从伊盟上来的亲戚,“上来的亲戚”,在当时的我听来,像是一桶水从井里晃晃悠悠被吊上来,孤孤单单的,趔趄趄趄的。我知道,用“上”字还是“下”字表达去某个地方,说话人是有不同的心理的。上一个地方,是说明去一个更高的地方.下一个地方,就是去一个不及自己的地方。从伊盟上来的亲戚,那就是有伊盟亲戚来投奔的意思的。卖咸肉的亲戚确实就是一个来投奔婶婶家的人,不记得他说过什么话,好像是不说话,就是背着咸肉走一趟。咸肉也卖不出去,我听大人们说,不卖咸肉就什么也没有了。尽是沙地,麦子收成低,玉米收成低,庄稼都收成低呢,都是刮黄风呢,刮得人脸也干了。只有卖咸肉了,卖不出去也得卖。婶婶家的伊盟亲戚每年春天都会来卖咸肉,卖了卖不了都会来。总记得卖咸肉的亲戚一走,春天就绿了。他把风沙带走了,把风沙又带回去了。
第二次相遇,鄂尔多斯是变的。我的一个姑夫在21世纪初冒出一个养煤炭运输大车的鄂尔多斯本家哥哥。姑夫就此跟着沾了光。我觉得姑夫不是姑夫了,是日新月异的本尊了。这个月到姑姑家,家里摆上了彩电,下个月到姑姑家,家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再下个月去,姑姑们又搬家了。从租房子到住楼房,从一套到两套。当日新月异过于日新月异的时候,我就渐渐对日新月异麻木了。姑夫的致富故事最后止步于它醉酒驾着豪车晕晕乎乎上了墙。当时还在苦读的我没开过汽车,不知道气囊为何物,只是听说豪车强大的气囊救了姑夫。孤陋如我,当时只能想象豪车气囊蓬起一刻的景象,应该就是历史书上原子弹爆炸的云团那个样子吧。如今的姑夫四处闲游,追着鱼儿钓。估计鱼儿听到姑夫“扑通扑通”的脚步声也会头疼呢。撒下一张网,再撒下一张网。捞起一网鱼,又捞起一网鱼。捞了送人,送了再捞。无需青箬笠,无需绿蓑衣,只需斜风细雨不须归。鄂尔多斯改变了姑父的人生。
第三次相遇,鄂尔多斯是想象的。那是诗人牛汉的《鄂尔多斯草原》:“歌声/融合着草原绿色的气息/草原/是一架古老的/生活的竖琴呵//向远方,我歌唱着,唱出了从远古便沉淀在草原里的生命的绿色。”这是牛汉在抗战时期写下的诗句,他遥想故乡鄂尔多斯,抗战岁月中所有关于沉寂与奋起的念头,都寄托给了他从未谋面的鄂尔多斯。鄂尔多斯是寒冷的,鄂尔多斯是爆发的,鄂尔多斯是苏醒的,鄂尔多斯是绿色的。这是文学中的鄂尔多斯。
第四次相遇,鄂尔多斯是两只燕子飞进飞出。2023年我经过鄂尔多斯的东胜站。我发现两只燕子把巢筑在了候车大厅里的一扇玻璃窗的角落。我不知道这对燕子是用怎样的慧眼发现了那个角落,二十几扇窗,只有那一扇窗不能外推,应该是外推的支架坏了。这样,燕子就有了筑巢的夹角,又有了停歇的支架。燕子向来智慧,但这对燕子更是格外不同。它们在城市里给自己找到了立足之地。燕子旁若无人地飞进飞出,给巢中的小燕子喂食。大厅里的人旁若无燕地来来去去。它们从东侧的玻璃窗飞进来,从西侧的玻璃窗飞出去。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东胜车站没有嫌燕子粪,把它们赶走。等它们筑巢,等它们孵蛋,等它们喂大小燕子。燕子是这个世上从没有钥匙的出门人,它们始终风尘仆仆的,它们的旅途比人更远,东胜车站大厅收留了这一家燕子旅人,让我难忘。
2025年12月,跟随光明网鄂尔多斯采风团来到鄂尔多斯,这是第五次相遇,更走近了鄂尔多斯。
第五次相遇,鄂尔多斯的云是蓝色的,鄂尔多斯蓝色的云是高耸的,鄂尔多斯蓝色的云是巍峨的,鄂尔多斯蓝色的云是空旷的。鄂尔多斯文化产业园把蓝色的云放牧在殿檐上,殿檐上流出像马鬃一样奔腾的风。把高耸的云垂挂在藻井上,藻井上辉煌欲滴。把巍峨的云停留在廊柱上,廊柱水银泻地。把空旷的云放在鄂尔多斯这有宫殿的地方,云层峦,宫殿叠嶂,鄂尔多斯层峦叠嶂。云雕梁,宫殿画栋,鄂尔多斯雕梁画栋。在鄂尔多斯文化产业园展陈中,展出了明清以来陕西、山西、河北等地人口迁入内蒙古,也就是“走西口”的路线图。从盐池到陶乐进入鄂尔多斯,再进入当时的后套地区(后套地区就是如今的巴彦淖尔市地区)。从陕西榆林、神木、府谷等地进入大柳塔之后有的进入后套地区,有的进入鄂尔多斯。从山西保德、河曲、进入大柳塔再进入鄂尔多斯或者后套地区。从山西定襄、代县进入内蒙古和林格尔进入凉城、武川和固阳。从大同进入凉城和乌兰察布、商都。鄂尔多斯是“走西口”过程中进入内蒙古的关键一站。由此在鄂尔多斯产生了漫瀚调,也称蒙汉调。唱腔泼喇喇直入云霄,又辗转腾挪落地有声。有秦地的苍凉,有晋地的内敛,又有蒙古族民歌的浑厚。我小时候听过其中有名的曲目,“打渔划划渡口口船”“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到了准格尔旗之后,发现那里的黄河曲折蜿蜒,也就明白鄂尔多斯出现歌唱水的曲子是有原因的。
第五次相遇,鄂尔多斯是沉醉的。如果你在新石器时代醉了,你就用黑陶高柄杯再来一杯吧;如果你在夏朝醉了,你就用伞状双柱平底铜爵再喝一些吧;如果你在北魏醉了,就用石头杯再喝一杯吧;如果你在唐朝醉了,就用酱釉竹柄盘口注壶再来一壶吧;如果你在北宋醉了,你就用蓝釉杯再饮一杯吧;如果你在辽代醉了,你就用褐釉窑变鸡冠壶再来一壶吧;如果你在西夏醉了,就用凤凰压花银囊壶再喝一壶吧;如果你在金代醉了,你就用白釉刻花玉壶春瓶喝一瓶吧;如果你在元代醉了,你就用牦牛角杯再喝一杯吧,如果你在明代醉了,你就用青花回纹酒盏再喝一盏吧,如果你在清代醉了,你就用玉石酒碗再喝一碗吧。在鄂尔多斯竟然可以看到体系完备的酒文化博物馆:酒逢知己千杯少的酒,“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酒,“劝君更尽一杯酒”的酒,“葡萄美酒夜光杯”的酒,把“把酒问青天”的酒,“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的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酒,酒过千巡。“红曲”“麦曲”“麸曲”“小曲”“大曲”,曲曲发酵。鄂尔多斯为之一醉。
第五次相遇,鄂尔多斯是历史沉淀的风,是现代的日常,是光,是电。成吉思汗陵有一匹白马,没有缰绳,没有嚼子,自由地在微黄的草地上走走停停,不慌不忙,看看游人,也看看冬日刮过的风。鄂尔多斯羊绒衫车间已经全部机械化了,成衣之后,纺织女工在缝纫机上工作,熨烫工作却是由男工人完成。不紧不慢,按部就班,这个曾以温暖全世界广告语震动人心的羊绒衫厂,近距离地看,原来也是日常的。远景零碳产业园的电池生产原理已经超出了一个文科生的理解力,只是听闻风、光在这里潜力无限。现代社会钟爱声光电,鄂尔多斯计划产出声光电。
第五次相遇,鄂尔多斯是亮的。天色暗合之际,准格尔旗的“美稷”城出现在眼前,眼前是亮的。“美稷”城斗拱飞檐,廊厦重叠,飞龙盘踞,灯光如织。远远望去,像一簇星辰坐落于塔哈拉河畔。“美稷”城由西汉时期西河郡属县美稷得名。过往的历史烽烟已经沉淀,如同“美稷”城街道上绚烂的光影。准格尔城市文化会客厅有“美稷宴”。诸如千层脆玉轮、丹霞凝露、塞外胡香、灵宝玉馔煨、文火焅玉腴、墨玉凝香煨海玉、玉脂焙金、天地清供、琥珀丹霞等食物名。林林总总,琳琅满目,不可胜数。这让人想起王熙凤讲“茄鲞”做法时刘姥姥的震惊:“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籤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爪一拌就是。”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我们惊叹准格尔这座煤炭之城能源之城的仓廪实与衣食足。
第五次相遇,鄂尔多斯是“好吃的”。鄂尔多斯烩菜是好吃的,内蒙古西部的烩菜是有口皆碑的,感觉鄂尔多斯烩菜更胜一筹。以前塞外的冬天缺少蔬菜,怎么办呢,就把白菜腌酸,一层盐、一层菜,一层菜,一层盐。再把深秋初冬的阳光也腌进去,黄灿灿的,金闪闪的。撇掉一层浮沫,再撇掉一层浮沫。压菜石就一点一点沉下去了,压菜石就是一个内蒙古西部农家的年轮。白菜腌着腌着就微微变酸了,一定要恰到好处的酸。酸到正好与炝锅的又沙又有咬头的土豆烩,酸到正好与炝锅的五花肉烩。烩菜的烩字恰到好处,它要比炖字精练一点,它要比熬字简约一点,它要比煮字果敢一点。它不是炒菜的炒,炒太速成了。它又不是烹,烹太敷衍了。它也不是煎,煎太表面了。它也不是炸,炸太剧烈了。它就是烩,在大雪封门的冬日,烩菜就把一盘火炕烩暖了,烩菜就把寒气烩走了,烩菜就把一个春天的种,一个夏天的忙,一个秋天的收,一个冬天的舒展的滋味烩出来了。还有蔓菁丝丝烩猪骨头,一定是有耐心的地方才会发明这样的美食,一定是曾经吃过苦的地方才会发明这样的美食。蔓菁是萝卜家族里不上台面的,但蔓菁丝烩猪骨头就挖掘了蔓菁的好,蔓菁丝,好在它的面,好在它的粘,好在它的随高就低。这样,它就和傲气的猪骨头烩在一起了。猪骨头也不腻了,蔓菁丝也不涩了。“走西口”来的祖先们来到鄂尔多斯,一定是被烩菜的香留住了,一定是被蔓菁丝丝烩猪骨头的香留住了,这香,也会留住来这座年轻的城寻找人生的人吧。还有豆面,还有沙葱土豆泥,还有黄萝卜猪肉、黄萝卜羊肉做成的“黄大肚”蒸饺,还有很多。都是只要下几点雨,就能长出来的食材,不喧哗,不夺目,再加上同样土生土长的猪肉,阿尔巴斯羊肉。再经过鄂尔多斯炭火的淬炼就成了寻常里不寻常的美味。
鄂尔多斯本土人还保留着晋陕口音,会说一句“好我了个你了么”。这是一个语气词,表达着感慨的意味,亲切的意味,诉说的意味,交流的意味,还有呼朋引伴的意味。更有衷情向谁诉的意味,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的意味。这是一个老百姓发明的如泉涌的比兴,可引起无穷所咏之词。如今,鄂尔多斯有很多值得要说的地方。那就只能是,“好我个你了么,鄂尔多斯。”
(作者:李旺,文学博士,内蒙古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
